闰五月十五,卯时三刻。
奉天殿的晨鼓敲过三遍,文武班齐。
朱允炆穿着一身斩衰孝服,坐在御座上。座下是朱元璋的牌位,新漆的,黑地里泛着光。
殿外候着十几个人。
都是诸王派来的。周王的长史、齐王的承奉、湘王的宦官,还有代、岷、宁三王的属官。他们昨儿傍晚到的,住在会同馆,今早天不亮就来叩阙。
礼部右侍郎站在丹墀下,扯着嗓子喊:周王长史李公达,有本面奏——
李公达出列,跪在门槛外,隔着那道门槛,看得见殿里的金砖,够不着。
臣奉周王命,入京哭临。他声音洪亮,王与先帝同气,闻讣奔丧,乃人子之礼。伏乞殿下——
朱允炆截断他。
他从案下抽出一卷黄绫,展开。绫是洪武年间的旧物,边角起了毛,墨色却清楚。
太祖皇帝遗诏,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日颁。他念,朕受命于天,君临天下三十一年。今升遐在即,念诸王临国中,毋得至京师,以安地方。凡王有所奏,具本封进,毋得遣人。钦此。
他把黄绫放下。
太祖爷自己说的。诸王,毋得至京师。
李公达的脸僵了一瞬。
殿下,他反应极快,遗诏所言毋得至京师,是谓王身不得擅离本国。臣等乃王府属官,非王身,且为奔丧而来,于礼——
于礼?方孝孺出列了,青布直裰一抖,《礼记·奔丧》:诸父、兄弟、甥、舅,皆降而哭。降者,易服也。哭临之礼,具本而哭于国中,便是尽礼。何须千里入京?
他往前一步,手里也擎着一卷:臣昨夜奉命,于遗诏后添凡王有所奏,具本封进,毋得遣人十二字。此十二字,是太祖遗诏本意,亦合《大明律》藩王无诏不得入京之条。周王长史入京,便是。
李公达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
他转头看齐国来的承奉。那承奉四十来岁,是个老油子,干咳一声:方学士这是咬文嚼字。先帝在时,周王年年入京问安,何曾见罪?
先帝在时,是先帝。朱允炆说。
他声音不大,殿里却一下没了声。
不是静。是殿角铜鹤香炉里的檀香,这时候地爆了一颗香粒,声音极轻,却所有人听见了。李公达的喉头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先帝在时,诸王入京,是父子天性。朱允炆说,先帝去了,遗诏就是天。天说毋得至京师,你们今日来了,是来奔丧,还是来试探朕——新君的阙,几步能跨进来?
他站起来。
孝服的下摆扫过御座前的铜炉,带起一股没散尽的沉香。
李公达听旨。
臣——臣在。
周王忠孝,朕所知也。然遗诏不可违。尔等即日离京,归告尔主:于国中设位哭临,依礼成服。京中一应事务,有本封进,朕自览之。若再擅遣人入京——
他停了停。
《大明律》谋大逆,律文怎么写的,方学士给他们念一遍。
方孝孺嘴唇动了一下,没念。他看向朱允炆,眼里那缕青又淡了一分。
李公达伏地: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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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人,一个时辰内走干净了。
会同馆的驿卒来报,说那些属官上马的时候,脸色比孝布还白。
朱允炆没松气。
他叫来齐泰:诸王使者,都打发了?
都打发了。齐泰说,可臣看周王那长史,临走前在通济门外停了马,往北平方向望了很久。
望北平,是望朱棣。朱允炆说,他回去,周王必问燕王的意思。燕王一摇头,周王就慌。
殿下是要借周王试燕王。
不是借。朱允炆说,周王是朱棣的同母弟。先动周王,朱棣若按兵不动,说明他还没准备好。他若动——
他没说完。
案上的铜漏,水滴了一百三十六下。这是他今日数的。洪武的铜漏,一昼夜一百刻,一刻八升半水,今日漏速比昨日快了半刻——天太热,水涨了。
齐泰。
算一笔账给朕。朱允炆说,诸王在京的耳目,加在一起,有多少。
齐泰想了想:周、齐、湘、代、岷五王,在京城各有长史司下差、买卖铺户、往来仆从,少则三五十,多则百余。五王合计,约四百人。宁王、蜀王不在其内。
四百双眼睛。朱允炆说,盯着朕的宫墙。
可今日之后,遗诏加了那十二字,他们连人都派不进来了。朱允炆笑了笑,这四百双眼睛,瞎了三百双。
齐泰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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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方孝孺又来了。
他手里捧着遗诏的定本,墨迹干透,黄绫重新裱过。
殿下,他说,遗诏已立。然臣有一虑——燕王在京的三个儿子,还在经筵。
高炽、高煦、高燧。朱允炆说,留着。
燕王若借遗诏发难,说毋得遣人,反过来要他三个儿子——
他不敢。朱允炆说,三个儿子在朕手里,他若开口要,就是承认自己怕。他朱棣,不会认这个怕字。
方孝孺点头,把遗诏放下。
明日即位。朱允炆说,遗诏立在今日,明日大典,诸王使者一个都不会来。来的,只有贺表的本子。
方学士。
你昨日说,治国要立一个。朱允炆看着他,这遗诏,就是朕还给你的。太祖写的,不是朕写的。天下人骂,骂不到朕头上。
方孝孺深深一揖。
这一揖,腰弯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