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五月十六,天没亮,钟就响了。
不是寻常的钟。是奉天殿檐下那口景阳钟,一万一千斤的铜,撞一下,声能传出九里。头一遍撞过,整个应天府都醒了。
朱允炆站在奉天殿后,由内侍替他穿戴衮冕。
十二旒的冕,前后各十二串白玉珠,每串十二颗。珠是和田的白玉,光打上去,泛青。他低头看了一眼,珠影晃在他眼里,碎成一片。
冕重。替他系绶的内侍低声说,陛下,忍一忍。
朱允炆没应。
他昨夜没睡。眉心那股热,从半夜起就浮着,不重,像有人拿手指头一下一下点他。他知道今天不能动明镜——大典之上,百官在侧,他若鼻血横流,那才叫笑话。
辰时,鸣鞭。
鞭是静鞭,三响,声音不脆,闷闷的,像远远的雷。鞭响过,丹墀下黑压压跪了一片。文武官四品以上立班,五品以下在门外。今天到的人,礼部数过,一千四百七十二员。加上卫卒、乐工、赞礼,奉天殿内外,不下三千。
朱允炆踩着御道走上去。
御道是汉白玉的,中央一尺宽的云龙石,不许人踩,只有皇帝走。他的靴底磕在石上,响一声,回声从殿顶压下来。
他坐定。
方孝孺出班,捧诏,声音从丹墀下升起来,一字一顿:
嗣皇帝臣允炆,谨奉遗命,于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六日即皇帝位。以明年为建文元年。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两个字出口,殿里起了一种很轻的响动。不是静,是上千人同时吸了口气,衣袖摩擦,甲叶轻碰,像风吹过一片林子。
朱允炆端坐着,手搭在御案上。
案是朱漆的,描金云龙,正中摆着那方传国玉玺——他爷爷留下的。印纽是蹲龙,龙眼睛是用黑曜石嵌的,正对着他。
礼成。
百官三跪九叩。山呼的声音撞在殿顶,落下来,嗡嗡的,半天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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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大典没完。
礼部尚书陈迪的本子,这时候递上来了。
不是一份。是七份,用黄绫系着,叠在一只银盘里。
陛下,陈迪出班,周、齐、湘、代、岷、宁、蜀七王,联名上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表请入京奔丧。
殿里的空气,一下紧了。
朱允炆没接那银盘。他看着陈迪:七王联名?
是。七份表文,一个意思。
他们的人,昨日刚被朕打发回去了。朱允炆说,今日联名表就到了。这联名,是昨夜一夜凑出来的。
他忽然笑了。
效率高。
有臣子忍不住抬了头。
朱允炆抬手,内侍把银盘捧到他案前。他一封一封翻,翻到第三封,停下来。
周王表曰:臣与先帝同气,闻讣惊绝,匍匐欲前,奈遗诏有毋得至京师之条。臣日夜悲摧,乞准入京一哭。
他把表文放下。
好一篇情真意切的文字。
齐王表曰:臣守青州,去京三千里。愿匍匐入临,以尽人子之哀。湘王、代王、岷王,意思都一般。宁王在口外,蜀王在成都,也跟着联。
他抬眼,扫过丹墀下那一片乌纱。
七王同词,是七个人都想入京,还是一个人想,六个人跟着写?
没人敢接。
太祖遗诏,朱允炆从案下抽出那卷黄绫,诸王临国中,毋得至京师。又,方学士所添十二字:凡王有所奏,具本封进,毋得遣人。七王的本子,今日是的,合了礼。可本子里请入京奔丧
他顿了顿。
入京,就是至京师。遗诏说毋得至,朕若准了,是朕改了太祖的遗诏。
殿角那口景阳钟,这时候被风吹得轻轻晃,钟舌碰了一下钟壁,嗡。极轻,却满殿都听见了。
太祖的遗诏,朕不敢改。朱允炆说,七王的本子,朕准一半——准他们在国中设位哭临,依礼成服。入京这一半,驳回。
他把银盘推回去。
诏付礼部,明发各王。另:七王既联名,可见手足情深。朕体上天恩,各赐玺书一道,慰其哀思。书到之日,着即谢恩。
两个字,他咬得重。
陈迪捧着银盘退下,背上的绯袍洇出一片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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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散了。
朱允炆回到乾清宫,冕一摘,额头上一道红印,被玉旒压的。
马氏在殿里等他,手里端着一碗温着的粳米粥。
喝了。她说。
他接过来,一口口喝。粥是温的,米香混着殿里的沉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东宫。
今日,痛快?马氏问。
一半。朱允炆说,遗诏挡了他们的人,可挡不住他们的心。七王联名,是朱棣在后头递的话。他不出面,借六个兄弟的嘴。
那怎么办。
他把空碗放下,他一天不反,朕就一天不慌。先把家里的账算清楚。
钱。兵。粮。朱允炆说,朕坐的这个位子,底下是空的。太祖爷把兵分给了诸王,把财分给了勋贵,留给朕的,是一座要花钱养的京城,和一堆要吃饭的百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应天府的暮色正沉下来。秦淮河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远的近的,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
马氏。
明日,朕要户部、兵部、工部,把家底都摊开来。朱允炆说,朕要知道,这个天下,到底还有多少是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