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五月十九。
平安、瞿能、盛庸,这三个人,到京了。
他们从午门外进来,走得很慢。三个人都穿着旧甲,甲叶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铁色。平安走在头里,三十出头,瘦高,一步能跨出别人两步远。瞿能五十多岁,鬓全白了,背却直。盛庸居间,四十许,面皮黄黄的,看着像常年有病。
朱允炆在文华殿见他们。
没让跪太久。
都起来。他说,朕点你们的名,你们自己说,能干什么。
平安先开口,声音像砂纸蹭铁:臣,平安。原袭济宁卫指挥佥事。跟过傅友德打云南,跟过冯胜打辽东。马上的事,臣不怵。
打过败仗没有。朱允炆问。
败过。平安不加遮掩,辽东那回,冯将军中了埋伏,臣断后,折了两百人。
断后。朱允炆点头,断后的人,朕信。
他眉心热了一下。
今日三次,这是第一回。昨儿一日没动明镜,前日大典也没动。
平安的脸在眼前亮起来。气色是赤的,赤得冲,像一盆刚泼出来的血。欲念只有一句:*——给兵,我就打。*
瞿能出列。
臣,瞿能。原蓝玉麾下指挥使。凉州、捕鱼儿海,都去过。蓝玉没了以后,臣在广西屯田,一屯十年。
他说得平,可手在抖。十年的冷板凳,坐得人发木。
臣善骑射,善守。瞿能说,野战不如燕王的人快,可守城,臣没丢过。
明镜又热。
瞿能的气色,赤里带一点灰。灰不是逆,是老,是熬干了。欲念:*——死在战场上,别死在屯田里。*
朱允炆把明镜收了。今日三次,用了两次。
盛庸最后。
臣,盛庸。原燕山卫千户,后调山东。臣不勇,臣稳。他说得慢,臣打过的仗不多,可臣没打过败仗——因为臣不轻易打。
朱允炆乐了。
你不轻易打,正好。他说,朕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急着打的人。
他观盛庸。
盛庸的气色,白。中。无定向,趋利避害——可这白里,有一丝稳,像水底的石头,不晃。
今日三次,用尽。
朱允炆眉心那点热,没有退。他压着,没让它涨成鼻血。
三人听旨。他说。
齐泰捧着早已拟好的手本,念:平安,授都督佥事,掌五军都督府前营;瞿能,授都指挥使,提督京营操练;盛庸,授都督佥事,镇山东临清,控漕运咽喉。
他念完,看三人。
三人跪着,没动。
朕给你们兵,朱允炆说,可朕先说清楚——你们的兵,不是卫所的老兵。是朕新练的。
他叫人抬进来一本册子。
京营实额三万,朕拨一万给你三个分。这一万,月粮按时发,不许吃空饷。谁吃,朕砍谁。兵从哪来——逃籍的军户,朕许他们入伍,给饷,给田。你们自己挑,自己练。
平安抬头:陛下,逃籍军户,多是被卫所逼跑的。他们肯回来?
朱允炆说,朕给他们一纸军户赎身帖,拿着它,卫所不敢再抓他们种屯田。这一纸帖,比卫所的命令管用。
他顿了顿。
瞿能。
你守城有一套。京营这万把人,先交给你练成个样子。三个月,朕要看他们拉得出去。
臣,遵旨。
盛庸。
临清是漕运咽喉,山东的粮,从那走。朕给你三千人,你给我把临清看死。燕王若反,第一道粮道,就是临清。
盛庸的喉头动了动:臣,把命押在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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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在城西。
三人走的时候,朱允炆没送。他站在文华殿的廊下,看他们三个的背影。
平安走得快,瞿能走得稳,盛庸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宫墙。
齐泰。
臣在。
这三个,可靠么。
齐泰想了想:平安骄,瞿能老,盛庸稳。三个人,三种性子,正好互相掣肘。陛下用得巧。
不是巧。朱允炆说,是朕手里,除了他们,没人了。
他转过身。
可光有将,不够。他说,朕还要一双眼睛。京里、北边、诸王府里,朕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比遗诏更早知道。
齐泰会意:陛下是要锦衣卫。
锦衣卫。朱允炆咀嚼这三个字,洪武朝的锦衣卫,是太祖的刀,也是太祖的祸。朕要的,不是一把乱砍的刀。
他走回殿里。
朕要一个察事司。只查两样:军屯的不法,宗藩的不法。别的,一概不碰。碰了,朕就废它。
齐泰的笔,悬在纸上。
臣,去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