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五月十七。
朱允炆没去奉天殿。
他窝在文华殿,把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工部尚书,连同一个户部云南司的主事,一起叫了来。
六部里,户部最苦。户部尚书王绅,五十多岁,瘦得颧骨高耸,一进来就跪,膝盖碰在砖上,响。
朕不看贺表。朱允炆开门见山,看账。
他指了指案上摊开的几本黄册:洪武三十一年,天下岁入,到底多少。
王绅舔了舔嘴唇。
回陛下,版籍岁入,米麦两千九百万石,丝棉布帛折色在外。钱钞——
米麦两千九。朱允炆截住,实征多少。
王绅的喉头动了动。
……不足两千五百万石。
少了四百万。朱允炆说,四百万石,够多少百姓吃一年。
那个云南司主事憋不住了:回陛下,四百万石,约莫是六十万张嘴一年的口粮。
殿里几个尚书,眼风都扫向那主事。年轻人不懂事,这话不该他接。
朱允炆却看了那主事一眼:你叫什么。
臣,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黄岩。
黄岩。朱允炆记下了,你说,这四百万,短在哪。
黄岩磕了个头:短在江南。苏、松、嘉、湖,官田亩税最重,一亩征至七斗。民不堪,抛荒的、投献的、诡寄的,十户里空了三户。税基一空,额就短了。
七斗。朱允炆重复,一亩七斗。民自己吃多少。
粗算,一亩出米两石,纳七斗,去三成半。黄岩说,可苏松官田,多是被抄没的豪强田,定税时就高。百年下来,田早换了主,税没换。
朱允炆敲了敲案。
兵部。他转头。
兵部尚书齐泰出列。绯袍换了常服,可那股干练劲儿没换。
陛下,卫所军户,原额一百九十万。今存一百六十万。缺额三十万。
三十万。朱允炆说,都逃了?
逃的,亡的,被豪强隐占的,都有。齐泰说,军屯田,原是养兵的。如今屯田被卫所长官吞了七成,军户没了地,不当兵就得饿死,不当逃兵就得死——横竖是死,不如逃。
空饷呢。
齐泰看了王绅一眼。王绅接:各卫所报的数,比实额多三成。三成空饷,一年约十八万五千石。
朱允炆一拍案。
不是怒。是那十八万五千石,他前几日在京营实数里就算过——京营那点空饷,不过是九牛一毛,今日全局一对,才知道这是通病。
太祖爷。他忽然说,太祖爷在位三十一年,军屯败成这样,他不知道?
没人敢答。
他知道。朱允炆自己答了,他杀过贪官,剥皮实草,可杀不完。卫所长官是武臣,武臣是跟他打天下的兄弟。他下不了手。
他站起来,走到那幅地图前。
工部。
工部尚书郑赐出列:陛下,军器——火铳、火炮,现存十一万三千件,堪用者六成。神机营旧制,火器装备率约一成。匠户逃亡,军器局年造不及额一半。
火器装备率一成。朱允炆说,一百个兵,十个有火铳。
北边呢。燕王的兵,装备率多少。
郑赐看了齐泰一眼。齐泰不说话。
朱允炆道。
……燕王在北平,自营火器作坊,装备率约三成。郑赐低声,且燕王麾下,有能造碗口铳的匠人,乃洪武旧匠,被他留在北平的。
朱允炆没说话。
他慢慢坐回去。
案上的烛,这时候爆了一颗芯,灯花啪地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缩手。
朕坐的这个位子,他终于说,兵,账面一百二十万,能打的,算上京营三万,满打满算不到十万。钱,账面两千万,实征不足。器,火铳一成,北边那个要反的王,三成。
他一个个点过去:王绅,江南的隐田,朕要你查。明年这时候,朕要看一本新的黄册。齐泰,军屯的缺额,朕要你清。空饷那十八万五千石,每一石,朕要知道进了谁的肚子。郑赐,火器,朕要你造。不成,朕给你匠户,给你铜,给你场地。
三个尚书一起伏下去。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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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岩还跪着。
朱允炆看他:你方才说,六十万张嘴。朕问你,这四百万石的缺口,若朕不动江南的田,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填。
黄岩想了想:有。商税。市舶、钞关、塌房,历年欠课甚多。苏松的布商、景德的窑户、泉州的舶主,藏的税,比田里还多。
商税。朱允炆咀嚼这两个字,可太祖爷轻商,三十税一。
是。所以欠的多。黄岩说,税轻,人便敢逃。逃惯了,税再轻也没人交。
朱允炆笑了。
黄岩。
你这个人,朕记住了。他说,明日,朕起用三个将军。兵部那本账,你帮齐泰清。清明白了,朕给你个差使。
黄岩这一回,是真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