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
周王长史李公达又来了。
上回他来,是闰五月奔丧,被遗诏驳回,灰溜溜离京。这回他手持周王牒文,说是——谢陛下不罪周王观望之过。话说得圆,可他入殿时,靴底沾着泥,是连夜从开封赶来的。
朱允炆叫他起来。
李长史,他说,朕且问你,周王在开封,私造弓弩多少。
李公达的膝,僵在半起。
臣……不知陛下何意。周王镇开封,有护卫三千,弓弩乃守卫之用,例所不禁。
三千护卫,弓弩例不禁。朱允炆点头,可朕的察事司查到,周王府内,去岁新造强弩四百张,存铁矢两万支。又,周王遣人往朵颜卫市马,岁三百匹——朵颜,是宁王的地界,周王越界市马,算哪条例。
李公达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拓适时上前,呈一匣凭据:骡马行的账、茶铺的密信底稿、棺材铺往来名录。最要命的一页,是张玉离京前,在骡马行存骡三十匹的存根——其中十七匹,上月被人牵往开封方向。
这十七匹骡,朱允炆说,走的是北路。燕邸的眼线,把周王,套进了朱棣的绳。
他观李公达。
今日三次,头一回。
李公达的气色,是青的。青里发灰,像霉了的帛。欲念一句:*——王爷怎会信了燕王的话。*
朱允炆把明镜收了。
李公达,他说,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跟错了人,又信错了话。周王若听你的,不至于今天。
李公达伏地:陛下,周王与燕王同母,手足……
同母兄弟,更该知道分寸。朱允炆打断,太祖定制:亲王护卫,多者万九,少者三千,无诏不得擅增。周王增弩、越界市马、交通外卫——三条,哪一条,朕都能拿他。
殿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是方孝孺。他立在班列里,没说话,只把象笏换了一只手。
朱允炆取出诏草。
朕不兴兵。他说,朕下诏。
他念,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砖上:
周王橚,私造甲兵,交通边卫,违祖制。废为庶人,徙云南。其开封护卫,悉数收归五军都督府。长史李公达,逮问。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周王妃、周王子,随徙,不连坐。周王所着医书,朕令有司刊行——他是个懂救荒的人,不必埋没。
诏念完。
齐泰的笔,在诏稿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黄子澄的眉,挑了起来,又压下;廊下值日的内侍,脚步声停了,屏着气听。
朱允炆把诏递给陈迪:明发。用宝。
玉玺按下去的时候,他听见那一声沉——鳌钮压在朱泥里,像把一个人的命,按进了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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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周王的钦差,当夜出京。
随行的,还有察事司的人。沈拓领命:燕邸留京十一眼线,一并收网。五处掩铺,米行、布庄、骡马行、棺材铺、茶铺,连夜拿人。张玉那十七匹骡的去向,成了铁证——燕王朱棣,早把周王,算作了自己人的一枚子。
三日后,钦差抵开封。
周王朱橚被逮时,正在后园种药。他性好医,园子里种着救荒的草。槛车起行那日,开封百姓沿街看,没人喊,也没人哭,只窃窃地说:王爷是个好人,怎就犯了事。
朱允炆在后头批览回报,只批了四个字:善待,毋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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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北平,是六月中旬。
朱棣在正堂听报。使者捧着诏书,念到废为庶人,徙云南,他没动。念到周王所着医书,朕令有司刊行,他抬了眼。
使者退下。
堂里只剩父子。朱高煦憋不住:爹,二叔他——
朱棣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碗。
碗是景德镇的青瓷,薄胎, sunlight透得过来。他捏着碗沿,指节慢慢发白。然后——
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汤溅在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好侄儿。他看着地上的碎瓷,声音平得怕人,你不动燕王,先动我亲弟。好。好得很。
他抬眼,望向南方。那是应天府的方向。
你以为,废了一个周王,就能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