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三。
张玉来了。
燕王牒文上写:遣亲将张玉,诣阙谢罪。谢陛下逮周王之明,兼为燕邸留京人等,请罪。
朱允炆在文华殿见他。
张玉四十出头,身架像根绷紧的弓。行礼按军中礼,半跪,抱拳,不卑不亢。说话带北边的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末将张玉,代燕王,谢陛下天恩。
天恩。朱允炆重复,周王是朕的叔王,朕念手足,只废不杀。燕王谢这个,倒显得朕手狠。
张玉眼皮都没眨:陛下仁厚,天下皆知。
张玉没坐。武将站着,像钉在地上。
朱允炆观他。
今日三次,头一回。
张玉的气色,是白的——无定向,趋利避害。可这白里头,裹着一股子硬,像冻住的河面,看着平,底下是水。欲念一句:*——探清他下一步。*
他把明镜收了。
张将军,他说,你不是来谢罪的。
张玉的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是燕王派来,看朕下一步动谁。朱允炆说,周王倒了,燕王怕。怕完了,就要想想——是等朕一道道削下去,还是自己先动。你这一趟,是替他看,朕手里,还有多少张牌。
张玉的袖口,被风从窗缝里掀了一下。他写张玉的手。那双手,按在膝上,指节慢慢收紧,把武弁的布纹,掐出了印子。
朕不瞒你。朱允炆说,朕下一步,削的是制,不是人。周王废了,他的护卫归五军都督府;齐王、代王、湘王,朕也都有账。可朕一道诏一道诏地下,不兴一兵一卒——你燕王,挑不出错。
他倾身:张将军,你回去,替朕带一句话给燕王:朕的眼线,已经收了。下次再动,收的不是网,是人。
张玉终于抬眼。
陛下,他说,末将只问一句——燕王,可有罪。
燕王有罪没有,看他自己。朱允炆说,他若安分守边,朕让他做太平亲王,岁禄照给,护卫照旧。他若学周王,私造甲兵、交通边卫——
他没说完。
张玉接了:末将,带到了。
两个人,对看了片刻。
张玉是燕王手下第一谋战之将,不是蠢人。他听得出,这位年轻皇帝的话,句句有缝隙可钻,可缝里都填着规矩——你想反驳,先破祖宗的法度。这比刀难对付十倍。
末将还有一事。张玉说,燕王闻朝廷清丈江南,恐误伤北平庄田,特嘱末将问:北直隶庄田,是否在丈列。
朱允炆答得干脆,天下田,无不在丈列。可北平是边镇,朕体恤,先丈内地,后及边。燕王若自己先报隐田,补税免罪——这条,对他也用。
他笑了笑:你燕王若肯自家报,朕给他立一块碑,写天下亲王,奉法第一
张玉的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不知是服,还是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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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当晚宿会同馆。
沈拓来报:张玉带的礼单,薄得很——燕王的,礼只值二百两银。可他随行三人,其中一人,黄昏时去了趟骡马行旧址,与人交接了一封东西。
烧了。沈拓说,那人当街烧的,灰都不剩。
朱允炆点头:他不傻。眼线收了,他不敢留字。
陛下,张玉此来,燕王是想拖。
朕知道。朱允炆说,他拖,朕就让他拖。可他拖一天,朕的清丈令,就多丈一府田;朕的京营,就多练一千兵。
他算了笔账,自言自语似的:燕邸采硫磺三千斤、铁料两万斤,入北平军器局。这数目,够造多少火药——张玉不敢报,朕替他算:约可装药弩箭两万支。可两万支箭,抵不过京营新练的一万兵,更抵不过太仓多出来的七十万石粮。
沈拓没接。
朱允炆看他:张玉几时走。
后日。
放他走。朱允炆说,他来看过了。朕的底,他带不回去多少。可他这一走,燕王就知道了——朕,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