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文华殿。
两道本子,都是请废的。
头一道,劾岷王楩:在云南,擅役军民、夺人妻女、与西平侯沐晟相攻讦,边事为之废弛。
二道,请徙肃王楧:肃王在甘州九年,屡疏请内徙,言边地苦寒,风沙伤肺,请移兰州。
朱允炆先问:沐晟怎么说。
兵部职方司主事罗敬出列,捧着一本抄件:西平侯六月、七月、八月,三疏告岷王。疏中说,王府护卫占昆明近郊屯田一百七十顷,云南左卫军余被役者,岁四百余人。
沐晟自己干净么。
罗敬的脖子缩了一下。
回陛下……臣不敢言。
你说数字。朱允炆说,朕不听干净不干净。
西平侯府下庄田,在云南府、临安、楚雄三处,册载三百二十顷,其实不止。沐氏自洪武十六年镇云南,至今十九年。
十九年。
朱允炆在案上敲了两下。
沐晟的父亲是沐英,沐英是太祖的养子,跟着太祖打天下打出来的。这样的一个人家,在云南扎了十九年,根有多深,不用问。
朕若废岷王。他说,云南就只剩沐氏一家。诸位觉得,那是好事?
齐泰道:可岷王不法——
不法是要管的。朱允炆说,管法有十种,废是最后一种。朕要的不是废一个王,朕要的是云南有两个人,互相盯着,谁也吃不掉谁,都得到朕这里来要理。
他看向罗敬。
六百多年前的云南,用不用铜钱。
罗敬愣了:回陛下,云南用海贝,谓之。民间买卖,以贝计,八十贝为一索。铜钱行于府城,乡间不用。
一索,能买多少米。
……一斗。
朱允炆点头,把这个记在心里。一斗米一索贝,一个军余被役一年,工食该给多少贝,贝又折成多少石米——这笔账,他要户部照着云南的规矩算,不能照着应天的规矩算。江南的一石和云南的一石,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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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道本子,他批了四个字:着会勘。
第二道,肃王请徙兰州,他批了三个字:准。
陛下。黄子澄忍不住,甘州是河西咽喉。肃王一走,甘州只有一卫。
甘州有茶马司。朱允炆说。
他招手,叫罗敬到案前,指着抄本:甘州、西宁两处茶马司,岁额官茶多少。
五十万斤。
易马多少。
百斤易马一匹,岁易五千匹上下。近三年,实易不及三千。
差的这两千匹,去哪了。
罗敬的汗顺着鬓角淌到领口,他没敢擦。
臣……不知。
朱允炆替他算:一匹上马,值银十两。五千匹,五万两,折米五万石。京营现在能骑的马,不足五千匹,其中能上阵的,不足三千。而燕王在北平,护卫一万五,骑兵占三成,四千五百匹——他一个藩王,比朕的京营马多一半。
殿里没人接。
朱允炆把笔搁下。
三千骑兵,一日行二百里。步兵一日行六十里。朕要追他,追不上;朕要堵他,堵不住。诸位以为朕现在削的是王,其实朕现在要抢的是马。
他停了停。
肃王想走,朕让他走。走了好。他一走,甘州茶马司的勘合,朕收到户部手里。往后以茶易马,勘合由户部给,马由兵部点。肃王带走他的护卫,留下他的马。
黄子澄张了张嘴,没出声。
方孝孺在班列末尾,轻轻念了一句:以地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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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云南和甘肃的两批人先后到京谢恩。
岷王府长史李茂,四十来岁,脸上有滇南的日色,黑里透红。他进殿时,袖口是湿的——赶路赶的,也吓的。
朱允炆观他。
今日三次,头一回。
李茂的气色,青。青得发暗,像阴天的瓦。欲念一句:*——只要不废,什么都肯。*
朱允炆把明镜收了。
你们王爷,在云南怕什么。
李茂的膝盖一软:臣……臣不敢言。
朕替你说。朱允炆道,他怕沐家。沐家在云南十九年,他去了三年。三年对十九年,他睡不安稳。所以他抢田、抢人、抢屯,抢得越凶,越是怕。
李茂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朕不废他。朱允炆说,朕加他岁禄二千石,赐《皇明祖训》一部。
李茂抬起头。
回去告诉他:从今往后,云南军民争讼,须王府与总兵官会同勘问,不得专决。他管不了的,报朕;沐晟管不了的,也报朕。朕给他的不是禄米,是一张椅子——让他和沐晟并排坐着,谁也别想站起来。
李茂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砖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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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府承奉吴祥,是个瘦高的内官,说话带甘肃口音,一开口就是我们王爷肺不好。
朱允炆观他。
今日三次,第二回。
吴祥的气色,白。白得匀,没什么杂质。欲念:*——快些搬,赶在入冬前过河。*
他把明镜收了。
肃王可以徙兰州。朱允炆说,朕许他造王府,许他留护卫一千二。
吴祥喜得磕头。
还有三条。朱允炆伸出手指数,第一,护卫改属陕西都司兼管,粮饷从陕西布政司支,不从王府支。第二,甘州茶马司的勘合,缴回户部。第三,兰州黄河浮桥,二十四只船,岁修之费,陕西布政司出,王府出一成。
吴祥磕头的动作停住了。
一成是多少,他算不出来。可他知道这是往外掏钱。
王爷要内徙,朱允炆说,内徙是要过河的。过河要桥,桥要修。朕不白给。
吴祥把头磕下去,这回磕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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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拓带回来一个人。
是从襄阳往西北追回来的,燕邸六骑里的最后一个。人已经废了半条腿,是追的时候摔的。
朱允炆在文华殿后间见他。灯挪近了,照着那张脸:二十来岁,牙关咬着,额上全是汗。
审了一刻钟,招了。
供词是:奉命往成都,投书于蜀王府。
书呢。
烧了。
朱允炆看着他。
他发动了明镜。
今日三次,第三回。
眼前的东西又乱了。不是湘王那种墨滴入水,是碎的——像一碗撒了灰的水,什么都看不清。欲念一句也出不来。
他只觉得眉心一跳,随即是一阵钝痛。不是锥刺,是闷。他把那线热压了回去。
——这是个死士。死士照不出。
这一回,白用了。
押下去之后,朱允炆才发觉:今日三次,尽了。
明天日出之前,他就是个正常人。
他坐在灯下,把那人的供词、路引、过所抄件,一样样摊开。
路引是七月十六在襄阳府换的。上头写的往重庆府贩茶,保人是襄阳城东一家茶行。
朱允炆看了三遍。
蜀地出茶,不出马。川茶走雅州、碉门,入番易马,那是四川茶马司的差事,与成都蜀王何干?蜀王椿在成都二十年,读书礼士,不预兵事,天下皆知。派人去成都送一封烧掉的书——图什么。
他起身,走到墙上挂的舆图前。
手指从襄阳往西北划:襄阳,入陕,西安,再往西,兰州,再往西,凉州,甘州。
另一条:北平,出居庸,往西北,大宁。
大宁有宁王权,有朵颜三卫。朵颜三卫的骑兵,是天下最好的马,也是天下最好的兵。
而甘州,有茶马司的勘合,岁易马五千匹。
朱允炆的手指停在大宁上。
沈拓。
臣在。
那三骑,出襄阳往西北。他们不是去成都的,是要绕回陕甘,或者——他顿了顿,去探一条马道。
沈拓没有说话。
你再记一条。朱允炆说,燕王在找马。他找马,比朕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