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兵部。
朱允炆没在殿里听,他去了兵部武选司的值房。
值房里堆着册子,从地一直堆到梁,中间只留一条能侧身过的道。屋里有一股味道,是芸香草混着蜀椒——库房防虫就这么熏,熏了三十年,木头缝里都吃进去了。
齐泰的袖子卷着,正在翻一本军黄册。册子是厚棉纸,装订用桑皮线,一册三斤半。
陛下。
十二卫抽样,京畿四、河南四、山东四,臣与户部主事黄岩分头点验,历时三月。
齐泰报数从不绕弯:
在册军户六万七千二百。点验实到,四万七千零四十。
朱允炆抬起头:缺二万零一百六十。
三成。
屯田呢。
十二卫屯田原额三千六百顷,实耕二千二百顷。余下一千四百顷,八百顷是荒,六百顷有主——主不是军户。
六百顷地的主人是谁。
齐泰翻了一页:卫所官自己占的,一百九十顷;势豪投献的,二百六十顷;还有一百五十顷,册上写水冲沙压,臣去看过,地里种着麦。
朱允炆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的笑。
六百顷是六万亩。一军授田五十亩,六万亩是一千二百个军的田。一千二百个军没田,就逃;逃了,册上还挂着,粮照支。
他抬手,掰着指头算给值房里的人听:
一军岁纳子粒二十四石。正粮十二石自食,余粮十二石入仓。十二卫失屯田一千四百顷,是十四万亩,是二千八百个军的田——一年少入库的余粮,三万三千六百石。
齐泰点头:
天下卫所三百二十九。按十二卫之例推——
岁失九十二万石。黄岩在旁边接了,声音有点抖,加上臣去年核的空饷十八万五千石,是一百一十万石有余。
朱允炆把这三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一百一十万石。
去年太仓多出来的,是七十万石。他为了那七十万石,在江南把黄岩放了出去,把苏松嘉湖的豪强得罪了个遍。
而卫所的窟窿,一年漏掉一个半江南。
齐泰。
臣在。
这三个月的口粮,你们吃的是哪里的。
齐泰一怔:回陛下,是……支的。
支的是月粮。朱允炆说,清查的人下去,吃的是卫所的粮,住的是卫所的屋,走的时候拿的是卫所的程仪。三个月,十二卫,你们吃掉的米,够不够一个军一年的口粮?
值房里没人说话。
黄岩的脸先红了。他出列跪下:臣等,失检。
朱允炆没让他起来,也没让他跪着。他只是说:朕不是要治你们的贪。朕是要你们记住,朕派你们去查别人的账,你们自己的账也得经得起查。下一次清查,差旅一并造册,回来跟朕对。
黄岩重重磕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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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河南都司陈州卫指挥佥事王贵到兵部候问。
朱允炆在武选司见他,没升堂,就在册子堆里搬了张凳子。
王贵五十上下,脸是常年在外头的那种红,一双手粗,指节大。他一进门就跪,跪得熟。
臣,陈州卫指挥佥事王贵,叩见陛下。
你的册子,朕看了。朱允炆说,册载五千六百人。
朕这里有三本册。朱允炆伸出三根指头,一本是兵部的军黄册,写你卫里该有五千六百。一本是户部的屯田册,写你卫里该有田三百顷,实耕二百一十顷。还有一本,是你卫里自己造的月粮册。
王贵的头低着。
月粮册上,洪武三十年全年,你卫里支米六万七千二百石。
五千六百人,一人一年十二石,正是六万七千二百。朱允炆说,一分不差。你这个卫,干净得像新洗的碗。
王贵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可朕点验了。朱允炆说,实到四千四百人。
王贵的头猛地抬起来。
差一千二百人。朱允炆说,一千二百人,一年一万四千四百石。这一万四千四百石,去哪了。
回陛下,是……是出征未回的军余,粮由其家属代领。
出征未回者多少。
……一百三十六人。
一百三十六,一人十二石,一千六百三十二石。朱允炆说,六万七千二百,减去四千四百人的五万二千八百,剩一万四千四百。一万四千四百,减去一千六百三十二,还剩一万二千七百六十八石。
他往前倾了半个身子。
这一万二千七百六十八石,朕替你算:若按江南米价折银,是几千两;若按河南,是一千二百个军户一年的命。王贵,你告诉朕,这一万二千七百六十八石,进了谁的仓。
王贵的脸从红转成白。
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是:臣……臣不知。
朱允炆观他。
今日三次,头一回。
王贵的气色,青。青得浓,像发霉的墙根。欲念那一句很短,短得几乎不像一句话:
*——只要别查屯田。*
他把明镜收了。
明镜只告诉他这一句。剩下的,是三本册子告诉他的。
你不知,朕替你说。朱允炆道,六万七千二百这个数,不是你领的粮,是你造的册。你把五千六百乘十二,得出六万七千二百,然后照着这个数去领。领回来,发下去五万二千八百,剩下的,你留着。你留了多久。
王贵的额头抵到地上。
洪武二十六年起。
四年。
朱允炆往后靠了靠。
王贵,朕不要你的脑袋。他说,朕要你做三件事。头一件,把你占的、你部下占的屯田,一个月内退出来,退不出来,报名字。第二件,四年冒支的粮,你家产抵;抵不清的,你儿子接着抵,抵到你孙子。第三件——
他停了一下。
你把这四年,卫里军户怎么逃的、逃去哪了、为什么逃,一条一条写出来。不许写军户刁顽,朕要听人话。
王贵伏在地上,哭不出来,肩膀一抽一抽。
臣,领罪。
殿外的廊下,有脚步声过去,很急,是送急递的。声音进了院子,又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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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押走以后,齐泰还站在册子堆里。
陛下,还有一件。
十二卫之外,臣另调了三处边镇的数。齐泰翻到最后一页,声音低下去,北平都司所属,燕山三护卫,册载一万五千,点验一万四千八百。缺额一成三。
屯田呢。
册载七百五十顷,实耕七百五十顷。无荒,无占。
齐泰说完,屋里的两个书办不约而同抬了下眼,又赶紧低下。
朱允炆沉默了很久。
内地缺三成,边镇缺一成三。这话可以说得通——边镇军户逃了就是死,内地军户逃出去就是民,当然内地逃得多。可这话说不通另一件事:内地屯田四成不在册,北平屯田一顷不荒。
那不是逃不掉能解释的。
那是有人在管。管得很紧,紧到一顷地都对得上数。
齐泰。
臣在。
朕清天下的屯,清出一件难堪的事。朱允炆说,朱棣的兵,比朕的兵像兵。
齐泰没敢接。
他一个藩王,一万五千人,册上有数,地里有粮,兵不逃,田不荒。朕一百二十万人,三成是空的。朱允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纸灰,朕今天拿到手的,不是九十二万石。朕拿到手的,是一个道理:兵不是册上的名字,兵是种得下粮的人。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那一屋子册子。
考成法,明日拟。卫所官升降,系于屯粮完纳,三年一清。自首者免罪,隐瞒者,追及子孙。各都司设屯田佥事一员,直隶兵部。
臣,领旨。
还有。朱允炆说,你那十二卫的屯田册,朕看了纸。
齐泰的手停住了。
七本是新抄的。纸是新的,墨是新的。朱允炆说,朕的清查令,八月才发到都司。七本新册,是七月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