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十二月。冬至过了十六日。
燕王的贺冬至表，终于递到了。表上只说一件：愿献北平匠人二十名，入军器监听用。
朱允炆把表放下，看沈拓。
人到了没有。
到了。十一月廿八到通州，十二月初三入军器监。一人一间屋，出入有籍，依前旨办。沈拓说，名册二十，臣已比对兵部匠籍黄册。
沈拓从袖里抽出一页桑皮纸，纸边毛着，是现抄的：二十人里，匠籍可查者七。余十三，兵部匠籍册无其人。这十三里，九人原籍在北平左卫、燕山右护卫——是军余，不是匠。
军余。朱允炆懂。军户的余丁，算不得匠，却算得兵。
他把明镜唤起来。
今日三次，头一回。
他看那页名册上排第一的——姓王，名二狗，报的是。王二狗垂手站着，被两个校尉按着肩。朱允炆观过去，气色黑。欲念短，却利：*——记准兵部武选司的值房。*
黑。
朱允炆把明镜收了。
带下去，他对校尉，分开问。问北平左卫，谁家的余丁。问不出的，打。
王二狗被拖出去时，没喊冤，只把脚在砖地上蹭了一下——蹭得慢，像舍不得。
朱允炆第二回用明镜，看宁王派来进贺冬至的使者。
使者姓陈，长史属官，白面，手细。气色白，白得匀。欲念：*——王爷只求平安，莫被拖进燕王的事里。*
朱允炆笑了笑。宁王朱权，这个只求平安，倒与他史书里的性子对得上——宁王好文，着得一部《通鉴博论》，不似燕王好武。
陈长史。
臣在。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朕许他刊刻《通鉴博论》，颁行天下学宫。他的禄米，加二千石。朵颜三卫的茶马之利，许他分三成。
陈长史跪下，磕头。
朱允炆第三回用明镜，看燕王派来伴送匠人的密使——一个姓张的百户。气色青，青里带一丝急。欲念：*——大宁的兵，能不能调出来。*
青。不是黑。朱允炆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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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摊开大宁的图。
朵颜三卫，兀良哈三部，驻大宁卫北。三卫壮骑，不下六千。这六千骑，跑起来比朝廷京营的马快——京营可战马，不足三千；燕邸自己，约莫四千五。若燕王借了朵颜三卫，他是马上有马，朝廷的马，要现凑。
宁王手里三卫，朱允炆说，朕要收。
齐泰皱眉：朵颜三卫，名义上归宁王节度，实则是北平行都司的旧制。收，得有名。
有名。朱允炆指图，洪武二十八年，燕邸与宁王书信往来，至今未断。宁王无一字报兵部——这就是名。朕召宁王入京，面谕：朵颜三卫的调兵勘合，缴五军都督府。他既只求平安，不会抗。
黄子澄在旁，慢悠悠：陛下这是以文易兵。
方孝孺没说话，可他赤中带青的那缕，今日浮得稳了些——他赞成。
朱允炆又看沈拓：大宁线，燕邸今年三入宁王府，都说了什么，查。
臣，已派人跟。沈拓说，还有一事：十一月底，燕王请以护卫入卫名，调大宁兵三千入燕山。臣部议，未准。
朱允炆了一声。
护卫入卫——好名色。调大宁兵入燕山，名义是入卫京师，实则是把自己的马，从宁王手里，挪到自己手里。朱棣这一步，算得远。
准一半。朱允炆说，许他调大宁兵一千，余二千，留在大宁，归五军都督府节度。他既要，朕给他——只是卫在朕手里。
齐泰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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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朱允炆翻匠籍册。
十三查无的匠人，九个是军余。他忽然懂了朱棣的算盘：二十个匠人进京，是幌子。真要做的，是在军器监里，埋十三双眼睛。军器监造什么铳、多少杆、药包几钱——这十三双眼睛，隔几日就能送一封密报回北平。
他把册子合上。桑皮纸的毛边，扎了下手。
沈拓。
臣在。
那十三人，别杀。留着。军器监里，朕正缺燕王派来的人——省得朕另派。
沈拓一愣，随即明白，只把头低了低。
朱允炆望窗。外头风硬，吹得檐马叮当响。他想起第18章罗敬报的茶马数——甘州、西宁二司，岁易马不及三千。朝廷的马，从来不够。朱棣找马，比他早了三年。
他找马比朕早，朱允炆对自己说，可朕，比他会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