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春,二月。
改元后的第一个春天,北平先乱了——不是兵乱,是燕王了。
密报是沈拓的人从通州递进来的:燕王朱棣,近日常市中奔走,呼噪不休,夺人食、踞人门,脱衣裸身,虽严冬不恤。北平百姓,初以为怪,后以为常。
朱允炆把密报放下,半天没说话。
方孝孺在旁,蹙眉:燕王这是……疯了?
黄子澄冷笑:
朱允炆没急着下断。他唤明镜。
今日三次,头一回。
他观朱高煦。
这燕王次子,在京为质,这几日坐立不安,饭也吃得少。气色青,青得比往日深。欲念:*——爹在熬什么,熬什么。*
青。欲念里那个字,让朱允炆笑了。
不是疯。他说,是演。
他把明镜收了,第二回看北平来的长随——燕王自陈病狂,遣人入京请太医,先来报信。朱允炆观那长随,气色白,欲念:*——王爷吩咐,务必显得重。*
白。
第三回,他观身边一个老内臣——这人原在燕王府当过十年差,被他调来问话。气色白,欲念:*——奴婢只知,王爷近年身子骨,好得很。*
白。三次用尽。
朱允炆把三色一对:朱高煦的、长随的显得重、老内臣的好得很——三句话,拼出一个装疯的燕王。
传旨,他对陈迪,太医院选一人,去北平,给燕王瞧病。赐药饵、赐人参。朕忧其病,着他好生将养。
陈迪领旨,出去。
黄子澄急了:陛下!他装疯,您还赐药?
正要赐药。朱允炆说,他装疯,是怕朕先动手——朕若攻之,他便背负杀病叔的骂名。朕偏不攻。朕赐药、遣医、优容,天下人看在眼里:皇帝对病叔,仁至义尽。他若真起兵,便是病愈而叛,名分在我。
方孝孺轻轻击节:以仁裹刃。
朱允炆没接这话。他提笔,另写一道密令:通州、蓟州,各增兵。
齐泰。
臣在。
通州,盛庸拨一千五百;蓟州,河南都司抽二千入卫。北平近边,朕要看得见
齐泰算了一下:通州一千五、蓟州二千,加原有,北平外围可战近一万二。燕山三护卫,约万五——不够他打的,可够他不敢轻动
够他用忌的,就行。朱允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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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太医的先行长随回了话:燕王得有章法——白日市中奔走,夜半必归府,灯亮到三更,批阅文移如常。
朱允炆听着,指尖在案上敲了一下。
沈拓。
臣在。
北平城外,军器集了没有。
集了。沈拓说,去岁冬,燕山三护卫的军器,悄悄运了一部分到北平城西空仓。数目不明,估摸着,够万把人用。
马呢。
市马。去岁至今,北平、大宁一带,私马过境的勘合,多了一倍。臣查过,大半落在燕王手里。
朱允炆沉默。
装疯是烟幕。烟幕底下,是军器、是马、是悄悄集的兵。朱棣这一手,对——他拿住了:装病,让朝廷投鼠忌器;暗里,把起兵的家伙备齐。
他打得对。朱允炆说,声音轻,可朕,比他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