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春,三月廿八。
通政司的签押房里,炭盆撤了半个月,墙根还留着一冬的潮气。案上堆着各处来的题本,墨味混着旧纸味。
朱允炆要验两件事:北平的暗线,通不通;京师的漏风线,还活不活。
两件事,用一道饵就能验出来。
沈拓先把两条线的近况摆了一遍:葛诚的针,十日一到,从没断过;卢振胆小,针里的话越来越少,可每一句都对得上。孙主事那头,自打更番令起了草,往北平去了三回话,一回比一回快。
线都是活的。沈拓说,就是不知道,有多活。
饵是假的:朝廷定于秋后,削燕王三护卫。
消息做得真。有的草稿,草稿上有涂改,涂改处压着兵部议的签;有先削朵颜所隶,后削燕山的次序,连各护卫调防的日期、接防的卫所都排了。纸是公文纸,墨是值房的墨,装草稿的木匣,是兵部武选司用了十几年的旧物,铜活都磨亮了。
只一样是假的:这道旨意,永远不会发。
选一个嘴漏的。朱允炆对沈拓说,不要大官。大官漏话,像演戏。
沈拓挑了通政司一个誊抄小吏。那人家里新娶了媳妇,欠着印子钱,平日就爱拿衙门里的闲话换酒钱。消息从他嘴里出去,走茶坊,走脚店,走骡马行,三站就到北平的耳朵里。
葛诚、卢振那头,朱允炆说,看燕王怎么动。孙主事这头,看北平几日回信。
臣,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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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唤明镜。今日三次,头一回。
他观孙主事——气色青,比前回淡了些,像雨水泡过的靛蓝。欲念:*——这回,别是我经手。*
青,淡了。朱允炆记下:孙主事怕了。怕,说明他知道上回漏风被盯上了;可他手里的线,还拽着他走。
第二回,观那个誊抄小吏——气色白,白得发飘。欲念:*——多说一句,赏银二两。*
白。是收了钱的嘴,也是肯再收钱的嘴。
第三回,观山东来的密使——气色赤,赤得正。欲念:*——燕王若反,山东挡头阵。*
赤。三次用尽。
三色拼在一处,孙主事那一句别是我经手,让朱允炆笑了。
他怕了,他对齐泰说,可线没断。怕,才说明线是真的。线要是假的,他犯不着怕。
齐泰点头,又问:那北平呢?
朱允炆说,钓鱼,饵下去,人得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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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北平回信到了。
信走的就是孙主事的值房,转燕邸在北平的外线,再抄一份送回京师——这条旧路,察事司早就盯死了。信上写:燕王闻削护卫,惊惧,病益甚,市中奔走更狂,夜不能寐。
朱允炆把信放下,指头在两个字上点了两下。
假的。
葛诚的针报得清楚:燕王装疯如常,底下的兵器、马匹、粮料,一日不少,还在添。北平回信说惊惧病甚,是朱棣借假消息顺杆爬——朝廷要削我,我病得就更重,疯得就更真。他把朕的饵,当成了他的戏台。
齐泰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冷笑:惊惧。他要是真惊惧,母猪都能上树。
他惊不惧,不要紧。朱允炆道,要紧的是,他这封信,是写给谁看的。写给朕?不像。是写给北平满城看的——朝廷要削忠顺的燕王,燕王吓得病都重了。戏,是唱给台下人的。
燕王这手,对。朱允炆说,朕放饵,他加戏。名分,更在他手里了。
可也正是这句惊惧病甚,出了岔子——葛诚的针,和北平的回信,对不上。针说如常备战,信说惊惧欲死。对不上的地方,就是漏风线在替朱棣圆谎。
圆谎,就要有人动笔。
孙主事,朱允炆说,收网。
沈拓领旨。
葛诚、卢振,朱允炆另写一道,继续。往后燕王若真动,头一个信,朕要从小内侍嘴里来,不从孙主事手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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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网是在四月十二的夜里。
孙主事从值房出来,怀里揣着一封信,走到洪武门外的夹道,被人拦下了。没有锁链,没有呵斥,沈拓只说了一句主事留步,他的腿就软了,扶着墙才没坐下去。
夹道里的风穿堂过,吹得那封信在他怀里哗啦响了一声。他想去捂,手抬到一半,看见沈拓的眼睛,又放下了。
信是誊给谁的?沈拓问。
孙主事张了张嘴,没出声。
信搜出来了,是北平的回话,还没誊完,墨色是新的。
朱允炆没见他。只让沈拓带一句话:写。把你知道的,都写出来。写出来,你是证人;不写,你是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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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朱允炆算里程。
京师到北平,急递约千里,快马五日到。假消息三月廿八泄,四月初十回信——扣去路上来回十日,北平只用了三日,就把和都做完了。
三日。朱棣的反应,不慢。
他快,朱允炆拨亮了灯,可朕的针,比他的信快。
他翻开这半年的账:燕王献匠二十,十三是眼;收朵颜调兵勘合;赐药遣医;调兵入卫;埋葛诚卢振;放饵收线。半年,六步,一步都没走空。
六年。他想起史书里那四年靖难,朕给他六年,他未必等得。
窗外春雷滚了一下,很低,像远处过了辆重车。朱允炆把灯芯又拨亮一分。眉心那线热,今日三次用尽,没了声息——是安分,不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