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北平下了半日雨。
雨在申时前一刻停了。布政司后院的芭蕉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阶上。
张昺把请帖推到一边,又把那封发去应天的密信看了第三遍。八个字:去,还是不去。信是五月廿八发的,走急递,到应天五日,回来五日。回信最早六月十一到。
而宴,原本是明日。
昨日改了期。
改期的口信是燕王府长史葛诚传来的。葛诚立在阶下,一身青苎布道袍,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圈。他说,王爷说明日城中九门点验、锁钥交接,布政使事务繁忙,故改于今日申时。王爷亲候。
那个“亲”字,他咬得重。
张昺当时在洗手。他把手在葛巾上擦干,才回了一句:知道了。
葛诚撑伞转身。走到垂花门底下,他停了一停,右手在袖子里动了动,袖中有纸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了三息,然后出了院门。
张昺站在阶上,看着那把伞出门。
谢贵从二门进来,靴底带着泥。
“不去。”
“葛诚报的信。”张昺说。
“他一个字也没留下。”
“他咬了那个‘亲’字。”张昺说,“葛诚在燕邸八年,从不多说半个字。昨儿他多说了半个。”
谢贵不吭声了。他认脸,也认得人脸上的东西。半晌,他说:“那我去。你在衙门坐镇。”
“你不能去。九门有一千二百兵,姓朝廷。我若回不来,这城还得有人守。”
谢贵的手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
张昺换上公服。三品,青罗,乌木带。铜镜里的人五十四岁,头发白了一半。他把牙牌挂正,回头说了一句很怪的话。
“彭二。”
“卑职在。”
“带一百人,在端礼门外候着。我进去一炷香不出来,你就撞门。”
彭二的脸抽了一下:“一炷香?”
“一炷香。”
“要是——”
“撞。”张昺说,“撞开了,你别管我。”
申时三刻,端礼门开了一半。
朱棣在阶下迎。常服,没戴王冠,脚上一双旧革靴,靴帮上还沾着泥。身后二十个伴当,短衣,抱臂。
“外头雨刚停,地上滑。”朱棣笑着说,“张公慢些。”
二门上,甲士伸手拦住了谢贵。
“王爷有令,内宅不带兵刃。”
谢贵解下腰刀递过去。他靴筒里还有一柄七寸短刃,是当年在淮安卫守闸时养成的习惯,闸上打架,长刀施展不开。交刀时他回头对随从说了一句:“我若一刻不出,你跑回城上去。”
东厢摆了一桌。八个碟,四荤四素,中间一只冰盆,盆里镇着两个甜瓜。六月天,冰是去年冬窖里取的,从窖到府,一趟车装三十斤,化到剩十斤。王府用得起,布政司用不起。
朱棣执壶,斟了一杯。
“张公。”
“王爷。”
“我听说,朝廷要收我燕山的印。”
张昺把筷子放下:“是有此议。”
“什么时候?”
“六月内。”
“那就是这几天。”朱棣把酒盏在手里转了半圈,“我跟张公说句实话。太祖在时,给我三护卫,一万五千人。去年一纸更番令,调走一万。今年又要收印。”
“更番有例。”张昺道,“洪武二十五年,秦晋燕周四王护卫更番戍边。”
“有例。”朱棣点头,“那我问张公:更番三年为期,这一条,是谁加的?”
张昺没答。那是应天加的。
“我这三年来,没多要一粒米,没多招一个兵。”朱棣说,“我装疯,装了两个月。我病,我请医。湘王的事,我上表请全亲亲之谊,朝廷明发嘉奖,说好。”
他把酒盏顿在案上。酒泼出来半圈,渗进砖缝。
“我样样都依了。你们还要怎么样?”
张昺抬起眼。
“王爷。”
“说。”
“急递,明日到。”
东厢两侧的槅扇后头,二十只手同时按到了腰上。
朱棣没有动。他把泼在案上的酒用手抹了一把,抹在袍子上。
“明日。”他重复。
“明日。”张昺说,“王爷今日改了日子。王爷改的不是日子。”
朱棣看着他,看了三息。
“那就今日。”
他把手里的空盏往地上掷下去。
瓷片碎在青砖上。两侧槅扇同时推开,八个甲士进来,刀已经出鞘。
张昺没有站起来。他把案角那块牙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王爷,这一牌是洪武二十三年朝廷发的。”
朱棣从座上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
“张昺。”
“臣在。”
“你是个好官。我杀你,不为私。”
“臣知道。”张昺说,“臣今日来,也不为私。”
朱棣抬手。
那碟糟鱼翻了,汁水漫过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掉,落进阶前的水洼里,和芭蕉滴下来的水,一个声音。
二门那边,谢贵听见了那一声脆响。
他撞开拦他的甲士往里冲。廊下转过一队人,长枪当胸。他侧身让过第一枪,第二枪扎进右肋,枪头从背后透出来半寸。
他没有停。
西廊下跑过一个人,抓住他的胳膊往回拖。是葛诚。
“这边。西角门。”
“我不走,张公——”
“张公没了。”葛诚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活着,才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没的。”
库房门口,卢振抱着一只黑漆匣子,背抵着门板。他是个怕事的人,怕了半辈子。燕王骂他,他抖;燕王笑,他也抖。
这会儿他不抖了。
三个甲士围着他。他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然后刀就下来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匣子压在身下,手指扣着匣底的边缘,掰不开。葛诚是跪在地上,一根一根掰开的。
钥匙挂在他颈子上,还带着体温。
西角门守着六个府兵。看见葛诚的牌子,他们让开了。长史的牌子在府里比刀好使。
谢贵捂着右肋翻身上马。葛诚把印匣塞进他怀里,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布政使的印呢?”
“在马褡子里。文移库我烧了三本,带走两本。”
“烧了三本?”
“这几年府里往大宁、往宣府发的私书底簿。”葛诚说,“烧了,谁也说不清。留下两本,是给应天看的。”
马走了两步,谢贵回头。
“你呢?”
“我回府里去。”葛诚说,“我得让他们看见我还在。”
端礼门外,彭二在数香。
一炷香烧到一半,府里传出一声脆响。他抬起头。府里的鼓楼撞了一下钟。
“撞。”
一百人撞端礼门。门楼上箭如雨下。彭二中了两箭,一条腿跪下去。他往前挪了三步,把刀插进门缝里,然后就不动了。
那刀卡着,门合不上。
承运殿阶上,朱棣站着。
他问了一句话。
“布政使的印呢?”
没人答。
仪卫司的印,没了。布政使的印,没了。文移库的钥匙,没了。
阶下站着一个和尚,灰布直裰,脚上一双草鞋。从头到尾,他没有进过东厢。
“少师傅。”
“王爷。”
“我调不动一兵一卒出城。”
“城外的人,王爷要的是他们。”道衍说,“印在谁手里,他们不在乎。天亮之前先取九门。城门一闭,城里的人就是王爷的兵。”
朱棣站了一会儿,说了三句话。
“开府库,取甲。城西空仓,一件不留。”
“开常平仓,放粮。城里每一口,三升。”
“点兵。朵颜的两位带路。天亮之前,我要九门。”
一夜之间,九门换了旗。
崇仁、平则、和义、安定、德胜五门,是守军自己开的。各三百人,三年的月粮都是燕山护卫的监督放的,他们认脸,不认印。
丽正、文明、顺承、齐化四门,是打下来的。一千二百人,死了一百七十,缒城跑了八百余,余下的降了。
天亮时雨又来了。朱棣站在丽正门的城楼上看城外。街上没有一个人。王府的人在各坊敲锣,喊开仓放粮,喊到第三遍,才有人开了一条门缝。
六月初四,九门挂了旗。白底黑字四个大字:奉天靖难。旁边一行小字:诛齐黄,清君侧。
朱棣回到承运殿,拿起笔,又放下了。
没有布政使的印,他的榜文只到得了城内的坊。出了城,真定不认,河间不认,保定不认。永平的左护卫五千,名册在布政司的库里,那库被烧了三本、带走两本。他调不动粮,也调不动兵。
他有的是这一城,和城里能拿起刀的一万人。城外五十里,通州蓟州,一万二;三百里外武清,盛庸五千。
午后,急递到了布政司。
铺兵跑死了两匹马。他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出来的兵穿着甲。
三道密诏,一封家信,一起进了承运殿。
朱棣先看密诏。看完,他笑了一声。
“葛诚。”
“臣在。”
“你在府里几年了?”
“八年。”
“朕不杀你。”朱棣道,“朕杀卢振,因为他拿了印。你没有。”
最后他拆那封家信。三页。前两页说的是家里的事:他娘的坟今年修过了,两个弟弟好不好,他在经筵上抄到了第几卷。
第三页只有三行。
爹,您别反。
儿子在京里活着,您就有个念想。儿子若死了,您就只剩一把刀。
爹,您别反。
朱棣把这三行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一块。
“备马。”他说,“去居庸。”
道衍在后头问:“王爷不回信?”
朱棣走出去二里地,勒住马,把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塞了回去。
“回什么。”他说,“告诉他,爹这辈子只欠他娘的。他娘没了,就只欠他的。”
一鞭子抽下去。
同一天的黄昏,一匹马从平则门的水门洞子钻出去,往南。
马上的人不是燕王的兵,是布政司的一个书吏。他怀里揣着谢贵在通州写的第一封信,三行字,一个字也没提刀。
布政使张昺,殁于王府东厢。
都指挥使谢贵,负伤,现在通州。
仪卫司印,在臣等之手。
谢贵在通州只住了一夜。
初四夜里,他发现通州守将陈贤派人出城往北平去。他没有等天亮,带着印匣、布政使的印和三百残兵,连夜退出通州,往南走河西务。
初六,他在河西务见到盛庸的先锋。交印时手是抖的。不是怕,是肋上那道枪伤已经烂了。
朱棣也在那些天里发了信。
不是急递。急递铺在他手里也没有用。他派的是十二个人,十二匹马,分十二条路南下。信只有一份,抄了十二份,封面上四个字:奉天靖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