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卯时,聚宝门的门洞里贴了一张黄纸。
守门卒不识字,看的人多了,就有识字的念出声。念到一半,人围了三圈。挑水的把桶放下,卖炊饼的把担子撂在墙根,有人爬到石狮子上。
那纸上引了《皇明祖训》的一句原文: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底下是三十七条罪状。一条一条,都挂在两个人身上:兵部尚书齐泰,翰林学士黄子澄。
变乱祖制,残害骨肉,擅收护卫,任用宵小。
周王、齐王、湘王、代王、岷王,五王的名字列了一行。
最后一行写得最狠,也最巧:予,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国家至亲,不得已而起兵,以诛奸恶,以清君侧。有能擒斩奸恶者,赏。予非有他志。
通篇一千二百余字,没有一句骂皇帝。
朱允炆把这张纸看了两遍。
齐泰站在下面,脸涨得通红,手抖着:“陛下,臣请——”
“你先别请。”朱允炆把纸放下,“六月十一的信,六月初八就到了。十二条路,十二匹马,一路不惜马力。咱们的急递一日一百二十里,他一日三百里。”
他抬起头:“他还比咱们早三天知道要出事。”
“陛下!”
“朕说完了,你再说。”
齐泰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他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淌到领口,把青罗的圆领洇出一道深色的边。
朱允炆伸手指着那张纸上“以清君侧”四个字。
“他骂的是齐黄,不是朕。”他说,“这一句,是这篇檄文最值钱的地方。天下做官的读了,不必在忠君和从燕之间挑一个。他们只要骂齐泰,就能两不相欠。”
齐泰扑通跪下了:“陛下,臣请罢斥,以谢天下。”
“朕若罢你,”朱允炆慢慢道,“明日天下官员都明白一件事:只要手里的兵够多,就能指名道姓要皇帝杀谁。今日杀两个,明日他再要两个。”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朕不杀。朕也不罢。”
黄子澄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出列了。
“陛下,臣有一言。”
“说。”
“燕王起兵,名分是‘为三子’。”黄子澄说,“三子在京,他有所忌。若遣三子归北平——”
他没说完。
朱允炆把折好的纸压在镇纸底下,抬眼看着他。
“这一条,你去年冬天就想提了。”
黄子澄的脸色白了一下。他确实在笔记里写过,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
“朕不怪你想。”朱允炆道,“朕怪你想得不够。”
“臣愚钝。”
“三子放回去,他少一个忌,多一个名目:为子报仇。”朱允炆说,“这还是小的。大的在后头——三子一放,天下人怎么看?朝廷拿藩王的儿子当人质,被人家一逼,又乖乖送回去。往后诸王谁还信朝廷的诏?”
黄子澄不说话了。
“传燕世子。”
朱高炽进来的时候,脚是软的。他胖,足疾,一路上台阶扶了两个人的手。他跪下去,额头抵着地。
“你爹反了。”朱允炆说。
“臣,知道了。”
“黄学士要放你回北平。”朱允炆把黄子澄的疏递下去,“你自己看。”
朱高炽看了很久。那是一份楷书,写得极工整,一条一条都是为他好:全骨肉之恩,释燕王之疑,兵可徐罢。
他看完,把疏合上,双手捧着放回案上。
“臣不回。”
“为什么?”
“臣若回北平,臣父就多一个名目。”朱高炽说,“少一个忌。”
“还有呢?”
“还有一件。”朱高炽抬起头。他的眼很红,脸上没有泪。“臣请陛下,不必因臣而缓兵。”
殿上有人抽了一口气。
方孝孺站在边上,手里那柄象笏往下沉了半寸。
朱允炆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回。”他说,“你也不必待罪。明日照常入经筵,抄你的《历代君臣事迹》。”
朱高炽又磕了一个头。他起来的时候,腿抖得站不住,扶着案角才直起腰。
明镜今日第一回,观的是他。
气色变了。从前是白得发灰,今日那白里头,透出一缕赤,细得像一根线,但是红的。欲念也换了四个字。
——别因我,误了天下。
朱允炆收回目光,喉咙里有点涩。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午时,茹瑺上疏。
兵部右侍郎茹瑺,洪武二十年进士,在兵部待了十一年。他的疏写得比黄子澄还恳切:请诛齐泰、黄子澄,函首送北平,燕王必罢兵。此社稷之福。
朱允炆看完,把疏往边上一放。
“茹瑺。”
“臣在。”
“你这疏,是想替朕分忧,还是想给自己留路?”
茹瑺的膝盖动了动。
明镜第二回。青,青得很沉,底下压着一线黑,像雨前的云。欲念四个字,一字不差地浮上来。
——两头,都留条路。
朱允炆笑了。
“朕不罪你。”他说,“朕还要用你。”
茹瑺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
“你给朕写一封信,转去北平。”朱允炆说,“就说:齐泰已奉旨居家待罪,黄子澄已切责,事可徐议,勿遽兴兵。”
茹瑺的嘴唇动了两下。
“陛下,这……这不是真的。”
“写不写?”
“写。”
“你转什么,朕写什么。”朱允炆说,“这一句你记着。这封信,朕要看,看了你再发。”
茹瑺退下去的时候,背上的衣裳湿透了。
齐泰是被午后叫来的。他听完,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头上那顶乌纱摘下来,双手捧着放到案上。
“臣,领罪。”
“你领什么罪?罚俸三月,居家待罪。”朱允炆道,“从明日起,你不进午门,走西华门,从朕的武英殿后头进来。朝会上朕骂你,你站着听。”
齐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臣……臣不委屈。”
“委屈什么。”朱允炆道,“你今日在朝上给朕跪得越难看,朱棣就越肯等。他等一个月,朕就多一个月。”
齐泰重重点头。他把那顶乌纱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头。
明镜第三回,观的是站在末尾的朱高煦。
他爹反了,他一整天没说过一句话。气色还是青,青底下翻着红,像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欲念三个字。
——放我回去。
朱允炆没有叫他。他只在退朝时看了那孩子一眼,然后对方孝孺说了句话。
方孝孺从午后写到掌灯。
他先不肯写。他说,岂有天子与藩王对辩于市井之理。陛下若答,是自降于对讼之列。
“他写檄文,是写给天下人看的。”朱允炆说,“朕不答,天下人就只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
“臣还是以为不可。”
“你先写。”朱允炆道,“写完你再骂朕。”
方孝孺写了三十七条。他列了三十七条,方孝孺就驳三十七条。写到第九条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那一条是祖训的原文: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方孝孺把笔放在砚台上,抬起头,声音都变了。
“陛下。祖训写的是,天子密诏诸王。”
“写下去。”
“他没有密诏。”方孝孺一字一字地说,“无诏而起兵,就是反。这一条,他一辈子也答不上来。”
第十三条,驳“残害骨肉”。
方孝孺写:周王有罪,废为庶人,未加刑戮。湘王现在京师,日赴文渊阁校书,可问。
写到这一句,他停了很久,抬头看朱允炆一眼。
“湘王还活着。”朱允炆说,“这一个活人,抵得过檄文上三百个字。”
第二十一条,驳“擅收护卫”。方孝孺写得更硬。他写:燕山三护卫册载一万五千,更番之后留三千在册点卯,月粮三千石,由北平布政司按月放给,一两未欠。遣更番者一万人,给粮如数。试问:擅收在何处。
朱允炆在灯下把这三十七条看完,改了七个字,删了两句。
改完,他起身,走到窗前。六月的应天,热气从窗缝里涌进来,混着廊下艾草熏蚊子的烟。
“希直。”
“臣在。”
“这一篇檄文,抵得上五千兵。”朱允炆说。
方孝孺没有接话。
“你猜,哪一句朕驳不了?”
方孝孺想了想:“‘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
“是。”朱允炆转过身,“他拿嫡子压侄子。这一句,驳不了。朕能驳的,只有两个字——密诏。”
他把那叠纸拿起来,掂了掂。
“明日,抄三十份。贴午门外。他贴哪儿,朕贴哪儿。”
六月初十,午门外。
三十张黄榜,一张挨一张,贴满了西边的墙。看榜的人把路堵了。卖梅汤的挑着担子在人堆外头转,一碗三文,铜钱在罐子里叮当响。
有个老秀才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边走一边摇头。他不识字,是听人念的。他念的那个后生念到第九条“天子密诏诸王”那一句,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
“那他有没有密诏?”老秀才问。
“没有。”
“没有就是反。”
后生说完这四个字,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六月初九夜,通政司的门被撞开。
这一次不是七个字。
谢贵的三行血书,火漆未干,纸角上有一块暗色的印子,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晚了。檄文比它早一日。
齐泰念完,手里的纸抖得哗哗响:“陛下,张昺他——”
“朕知道。”
“发兵吧。臣请即刻发兵。”
朱允炆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他起兵五日了。他吃什么?”
殿上没人接得上。
齐泰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脑子里有兵额、有卫所、有几日可到,唯独没有粮。
朱允炆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明日一早,叫户部尚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