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六,武英殿。
朱允炆把北平到大宁的舆图摊在案上,用镇纸压住两角。
七百里。他说,轻骑日行一百五,五日。他七月初八夜分兵,八千骑,十三日就该到大宁。
沈拓站在下首,捧着大宁线的报:到了。七月十三日,燕王至大宁城外三十里,扎营。不进城。
不进城。朱允炆重复了一遍。
是。他先送了重礼进宁王府——王爷人在京里,府中主事的是世子和承奉。他在府门外设了太祖皇帝的牌位,哭了半个时辰。三卫的头人,都来会他。
朱允炆的手指在朵颜三卫四个字上点了一下。
去年腊月,他把三卫的调兵勘合收进了五军都督府。没有勘合,朵颜一兵一卒不得奉调——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他借不到兵。齐泰说,勘合在朝廷。
他借不到。朱允炆道,朕怕他借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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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大宁线的第二报到了。
朱棣在城外住了二十七天。
他做了三件事。头一件,给宁王府送了三车书——都是宁王爱看的,其中一部《通鉴博论》的样书,是朝廷新刊的,他在扉页上题了字。第二件,他每日出营,与朵颜的头人们走马、喝酒、摔跤,输了就笑,笑着把随身的刀解下来送人。第三件,他带来两个朵颜旧将,逢人便说,这两位如今在他麾下,吃得好,穿得好。
八月二十,泰宁卫的一个头目应了。
不是奉调。奉调要勘合,他没有。是——朵颜人自己的说法,跟着朋友去打一仗,与官府无干。
两千骑。
价钱也报来了:每骑先付银五两,一万两;月饷二两,一个月四千两;打完仗,开马市,朵颜的马进关,燕邸抽的牙钱让一成。
朱允炆看着这笔账,很久没说话。
他哪来这么多银子?齐泰问。
先付三成。沈拓道,余者,打下真定再付。朵颜人肯赊,是那两个旧将作的保。
三千匹马呢?
也是赊的。一匹十两,三万两,先付九千。
齐泰的手在案沿上敲了两下:空手套狼。
不是空手。朱允炆把报折起来,他押的是他自己的信用——打了三十年的仗,朵颜人信他赢了必还。这个信用,朕买不来。
他顿了顿。
这一手,他做对了。勘合收的是他的,收不走他的。朕去年腊月就料到他会走这条路,只是没想到,他只能借到半个。
半个?
三卫,只动了一卫里的两千。朱允炆道,另外两卫在等。等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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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真定的塘报到了。
九月初二,朱棣回师。八千骑去,一万骑回——多出来的两千,人高马壮,马蹄上钉的都是新掌。
九月初五,燕军再至真定城下。
这一回,不是骂阵了。
初六黎明,填壕。民夫在前,土车五千辆,一日填平了西面三百步的壕。城上的火铳从辰时响到酉时,桑皮纸药包打完了四千包。填壕的民夫倒下四百多,壕,填平了。
初七,云梯。四十架,朵颜骑在城下来回奔驰,压着城头不敢探身。梯子搭上城垛的有九架,上去的人,没有一个下来的。城上浇的是滚油,扔的是装了炭火的瓦罐。
初八夜里,耿炳文放出去三百个死士。
他们衔着刀,从水门摸出去,摸到燕军的壕桥底下,浇上带来的桐油。火起来的时候,半个燕营都惊了。壕桥烧了十一座,云梯烧了十七架。三百个死士,回来二百一十四个。
初九,朱棣亲自到城下,离城一箭之地,驻马看了一个时辰。
城头上,耿炳文坐在那张椅子上,也在看他。
隔得太远,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初十,燕军拔营,北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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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报是九月廿三发出的,十月初二到的应天。
朱允炆把那几页纸看了三遍,递给齐泰。
八千骑去大宁,是他起兵以来,他最阔的时候。他说,两千朵颜骑,新马三千匹,士气正盛。他把这一把全押在真定城上——
他抬眼。
没啃动。
齐泰捧着塘报,手在抖:老侯爷……
耿炳文守住了。朱允炆道,朕的石头,压住了他的刀。
殿里没人坐得住——廊下有内侍走路,脚步声都是轻的,可今天听得分明。黄子澄的笏板碰在袖子上,响了一下,又一下。
陛下,黄子澄出班,声音发紧,燕王攻真定,再败。天下人都看见了。
看见了。
臣请陛下发大兵,一举——
朱允炆只说了一个字。黄子澄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愣在原地。
那日午后,他去了经筵。
朱高炽在抄书。抄的是《通鉴》,抄到那一卷,笔很稳。他父亲的兵马动向,应天城里无人不知,没人告诉他,他也没人问。
明镜里,他的气色白里透着那缕赤,还在。欲念:*——别因我,误了天下。*
温的。不那么烫了。
朱允炆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眉心那线热,今日用了三回——沈拓一回,齐泰一回,朱高炽一回。真定和大宁都在千里之外,那线热伸不过去,他也就不需要它伸过去。
有些事,报上来,比看出来,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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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风一日比一日硬。
真定两守两固的消息,比塘报走得快。先是六部的值房里在传,然后是国子监,然后是茶楼。到十月中,应天城里人人都在说同一句话:
朱棣,不过如此。
早朝上,请战的声音一日高过一日。文官说要,武官说要,连平常从不开口的老臣,都颤颤巍巍地出了班。
十月十八,朝会。
黄子澄出班,双手捧着一道疏,声音不高,可殿里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臣等公议,举一人挂帅,提大兵北上,一战而定。
曹国公,李景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