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了,李景隆的名字没有散。
从奉天殿到午门,一路都是议论。勋贵们说,曹国公是将门之后,岐阳王李文忠的儿子,血脉里就带着兵。文官们说,国公爷管过五军都督府,练过兵,读过兵书,年富力强。连国子监的监生们都在传,说国公爷昨儿在府里设了宴,席间说了一句燕王,匹夫耳。
十月十九,朱允炆召李景隆入对。
李景隆跪在下面,白面,眼睛很亮,腰板挺得笔直。三十二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看的年纪。
满朝都举你。朱允炆道,朕问你,你要多少人?
三十万。李景隆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臣三十万,三月之内,缚燕王至阙下。
跟六月里说的一样。一个字都没变。
明镜里,他的气色白得发亮,亮得晃眼,里头是空的。欲念:*——我要这个。*
不是我要打赢我要这个。
这个,是大将军的印,是三十万人的前头那个位置,是他爹当年站过的地方。
朕知道了。朱允炆道,你回去等旨。
李景隆磕了头,退出去。他的背影很好看,像一杆新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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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齐泰被留在武英殿。
灯换了新的烛。案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兵部的兵额册,一张是空白的。
陛下,齐泰开口就没有绕,不能用他。
他没打过仗。齐泰道,练过兵和打过仗,是两回事。练兵是操场上的事,打仗是泥里血里的事。臣在军中带过这样的人——号令背得比谁都熟,真到阵前,敌骑一冲,他先看的不是敌阵,是自己的令旗。
朕知道。
陛下知道?
朕六月里就知道。朱允炆道,朕看他的眼睛看了半年。他的眼睛太亮了,齐泰。真打过仗的人,眼睛是浊的。
齐泰怔住了:那陛下还——
朕给你算笔账。
朱允炆把那张空白的纸拉过来,提笔,写下第一行。
这一仗,不是耿炳文守真定。守真定,五万兵,一座城,一个老侯爷就够了。这一仗要二十万人,出河北,围北平,求的是一战而定。二十万人,一个月吃十八万石,民夫十万,秋粮新收三千多里漕运——这一仗,是将军在打,还是六部在打?
齐泰没有答。
挂这个人,要调得动勋贵,压得住文官,要山东的布政使肯给他运粮,要五军都督府肯给他拨兵,要朕的名分到得了军前。朱允炆的笔在纸上点着,耿炳文行不行?行。可他挂帅,勋贵们心里想什么?一个长兴侯,守城守出来的,凭什么号令曹国公、武定侯?仗没打,军心先散一半。
那也不能——
还有一层。朱允炆放下笔,满朝都举他。朕驳了,用什么人?用耿炳文,仗打赢了还好,打输了,满朝说朕不用公议,专任私人,败仗的账,一半算在朝廷的朝堂上。朕不能叫一场败仗,连朝堂一起赔进去。
齐泰的呼吸粗了。
陛下是说,这一仗,可能会输?
朱棣刚得了两千朵颜骑。朱允炆道,骑兵对步兵,平原对平原,朕的二十万人里,一半是放下锄头不到一年的兵。齐泰,朕凭什么说稳赢?
殿里,烛花爆了一声。
可朕还是要打。朱允炆道,因为不打,他明年还要再来。打,就算败,朕有德州,有临清,有真定,有整个江南的粮。他有什么?他败一次,就没了。
他看着齐泰,一字一字道:
所以这个人,得是李景隆。
赢了,是朝廷赢了,是满朝公议的人赢了,人心齐了。
输了——他顿了顿,输的是一个我要这个的人,不是朕的石头,不是朕的刀。
齐泰猛地抬头。
耿炳文、平安、瞿能,朕一个都不折进去。朱允炆道,朕给他们三个人,每人一根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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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二,第二道对。
这一回,殿里还有黄子澄。
朕准了。朱允炆道,曹国公李景隆,拜征虏大将军,节制诸军,北伐。
黄子澄伏地:陛下圣明。
兵,不给三十万。朱允炆道,给二十万。
李景隆伏在地上,肩膀动了一下。
二十万,够了。他说。
够不够的,不在人数。朱允炆看着他,景隆,朕问你一件事。你爹当年北征,回来跟你说过什么?
李景隆伏在地上,半晌。
臣父说,他慢慢地道,用兵如用刀,刀把子要攥在自己手里。可刀把子攥得太紧,刀就死了。
你记得就好。朱允炆道,朕给你的刀把子,不松,也不紧。
明镜里,那团发亮的白,晃了一下。欲念变了:*——该我了。*
烫的。
朱允炆收回目光。
拜将的日子,定在十月廿六。他说,齐泰。
臣在。
兵部的兵符、户部的粮、工部的甲,廿六之前,一样都不能少。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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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朱允炆在御案前坐到三更。
案上三张纸,每一张上头只写了一个名字。
平安。瞿能。陈晖。
他看了很久,把三张纸叠在一起,压进镇纸底下。
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的灯笼直晃。值夜的内侍在廊下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怀里还抱着添灯油的壶。
大明最强的刀,最硬的盾,最稳的腿。
他把这三个名字,在喉咙里过了一遍,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