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夜。三道密令,从武英殿发出。
第一道,给平安。
都督佥事平安,为先锋大将军,统先锋营三万——京营抽两万,真定抽一万,俱是打过仗、见过血的。先锋营独立成军,行军、扎营、接战,战法自专。
密令的最后,有一行小字,不在明发的敕书里,只在这张纸上:
*主帅令与手诏不合者,以手诏为准。*
平安跪在应天城外的大营里接的旨。他看完那一行小字,抬起头,砂纸似的嗓子问了一句:钦差,这纸,是真的?
宫里出来的。
平安把纸折了,塞进贴胸的甲缝里,磕了三个头。
明镜够不着大营。可朱允炆在宫里,记得五月里观他的那一句:*——给兵,我就打。*
赤。烫。
第二道,给瞿能。
都指挥使瞿能,统左军四万,兼护德州粮台。大军的后路,屯粮的仓,运粮的道,都归他。
瞿能接旨的时候,手在抖。他六十一了,从广西的屯田里被挖出来才一年。他看完敕书,问钦差讨了火,当场把抄件烧了,正本收进怀里。
老臣的手,他说,握得住。
明镜里——五月的观气还在册上:赤带灰,灰是老,是熬干。欲念:*——死在战场上,别死在屯田里。*
第三道,给陈晖。
都督佥事陈晖,统右军四万,护粮道。
陈晖是淮西的老军户出身,管过七年漕运,淮安到通州每一段闸他都熟。他不善攻,也不善守,他善的是一件事:叫二十万人在千里之外,不断粮。
朱允炆召他陛见,当面观的。
气色白,白得实,像舂过的米。欲念:*——粮,不能断。*
朕给你四万人。朱允炆道,不是叫你打仗的。
臣知道。陈晖跪在下面,臣是喂饭的。
你是拴饭的。朱允炆道,主帅往前跑一步,你的粮就得跟一步。他跑十步,你跟十步。他要是跑错了方向——
臣的粮,不跟他错。
三道密令之外,还有一条,不算是令,是一条规矩。
随军设主事一人,兵部职方司罗敬,专管塘报。大军每日动静,两套文书:一套经主帅中军,走军报;一套由罗敬直送通政司,走急递。
主帅看得见第一套,看不见第二套。
齐泰把这条规矩拟出来的时候,笔停了停:陛下,这是疑他。
这是救他。朱允炆道,他要是打赢了,这两套文书,一套都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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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六,拜将。
奉天殿前,旌旗从丹墀一直排到午门。征虏大将军的金印,装在鎏金的匣子里,由礼部尚书陈迪捧着。节,是黑牦牛的尾,八尺长。钺,是新铸的,斧刃上鎏着金文。
李景隆一身白甲,从午门外走进来。
甲是御赐的,山文甲,甲片擦得能照见人。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丹墀之下,他跪倒,三呼万岁。
朱允炆亲自下座,把节钺授给他。
朕把二十万人,交给卿。
臣,万死。
明镜里,那团白亮得几乎灼眼。欲念:*——列祖列宗,看着。*
朱允炆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要的,今日全给他了。金印、节钺、御马、白甲,丹墀之下三呼万岁。太祖皇帝当年拜将,也就是这个排场。
排场给足了。
里子,在三天前的夜里,已经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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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将之后,是算账。
兵部报:二十万兵——先锋营三万,左军四万,右军四万,中军九万,步骑十七万,辎重三万。
户部报:二十万人,人日粮三升,月支十八万石。德州、临清、河间三仓,已屯二十四万石,可支四十日。秋粮新收,漕船日夜北上,十一月起,月补十二万石。民夫十万,一月一换,由山东、河南、南直隶三省轮派。
工部报:甲七万副,火铳六千杆——其中新铳三千杆,全数拨先锋营。药包、铅弹,随粮走。
齐泰报完,补了一句:陛下,新铳三千,全给先锋营,中军一杆没有。李景隆要是问——
他不会问。朱允炆道,他不知道新旧。
黄子澄在旁边听见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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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八,大军动。
先锋营先走,走的是陆路,人衔枚,马裹蹄。中军廿九动,李景隆的仪仗出正阳门,白甲白马,应天百姓夹道。有个卖炊饼的踮着脚看,回头跟人说,国公爷这一去,过年就回来了。
粮船先一步就动了。运河里,粮船首尾相接,从扬州排到淮安,船工号子一夜没断。
朱允炆站在正阳门城楼上,看那支队伍出城。
旌旗铺出去十几里,一眼望不到头。
齐泰侍在侧,低声道:陛下,二十万对两万。十个打一个。
账不是这么算的。朱允炆道,他两万,全是骑兵,全是老兵。朕二十万,骑不足两万,一半是农夫。真在平原上摆开,他两万骑冲一阵,朕的农夫先看自己脚下。
那陛下还——
所以朕给他围。朱允炆望着远处的旗,围北平。他有两千朵颜骑,有机动;朕有二十万人,有城下的壕。把他的骑,钉在城墙根底下,骑就不是骑了。
风从北面来,吹得城头的旗猎猎地响。
齐泰。
臣在。
朕这一局,赌的不是李景隆赢。朱允炆道,赌的是李景隆败不到哪里去。
齐泰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大军过完,已是午后。城楼上的风更硬了。朱允炆拢了拢斗篷,最后看了一眼官道尽头。
回宫。他说,等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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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塘报:大军至北平城下,二十万人,围九门。
每一门两万人掘壕立栅,中军两万为游兵。壕掘了三道,栅立了两层。
城里,没有一点动静。
守军五千,加上城里的民壮,不过两万五千。十个打一个,围的是十,挨打的是一。可北平九门,门门紧闭,城头上连来回走动的人都看不见几个。
太乖了。一座被围的城,不该这么乖。
李景隆的捷报写得花团锦簇:贼胆已寒,闭门不出,克城在即。
罗敬的塘报只有一行:九门紧闭,闭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