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问得极快,毫无征兆。
冯凌翔正处于情绪激动的当口,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被周扬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无人区盗采”直接击中了要害。
他的面部肌肉猛地一抽,嘴唇微张:“那可不……”
话刚出口半截,冯凌翔瞬间反应过来,后背立刻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次极度不自然的扭曲,随后连忙摆手,干笑了两声掩饰自己的慌乱。
“周队,您可真会开玩笑!”
冯凌翔搓了搓手心里的冷汗,赶紧改口,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诚恳和冤枉:“无人区?那是什么地方!常年风沙漫天,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里面野狼、沙暴横行,乱得跟阎王爷的后花园一样。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带人往那里面钻啊!”
为了增加说服力,冯凌翔指了指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继续大倒苦水:“再说了,就算我真有那个胆子,我也没那个本钱呐。无人区里挖矿,那得动用大型机械,还得修路、拉电线、建补给站。”
“那成本高得吓人,挖出来的矿石卖了都不一定能填平路费的窟窿。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买卖,我冯凌翔是个生意人,怎么可能去干?”
周扬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冯凌翔表演,没有打断,只是眼神越发冷厉。
冯凌翔见周扬不搭腔,心里越发没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周队,您别看我这公司门头上挂着‘茂兴矿业’的牌子,其实这几年,我们早就没挖矿了。没矿可挖,总得给底下的兄弟们找口饭吃不是?”
“我现在平时就干点倒买倒卖的杂碎买卖。从南边弄点瓜果蔬菜、猪肉条子,运到这大西北来赚个差价。下面还盘了个快倒闭的糖厂和罐头厂,勉勉强强维持着公司的日常开销,也就是混个温饱罢了。”
“混个温饱?”周扬冷笑了一声,目光在冯凌翔那件质地考究的真丝衬衫和办公室里奢华的陈设上扫过。
“冯经理,你这办公室里的黄铜暖气片、极品铁观音,还有你身上这件进口料子的衬衣,可不像是卖罐头和白菜能赚出来的排场。”
周扬用左手轻轻敲打着右臂上厚重的石膏,语气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既然没矿挖,连老本行都丢了,你为什么还要死死留着这个矿业公司的空壳子?为什么还要死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多玛县不走?换个地方做你的罐头买卖,岂不是更安稳?”
冯凌翔被问得哑口无言了半秒,他端起茶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大口水,脑子飞速运转,很快就找出了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理由。
“周队,您是体制内的人,眼光自然比我们高。”
冯凌翔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装出一副苦心经营的模样:“我留着这块牌子,死守在这多玛县,说白了,就是为了赌一个‘万一’。您想啊,这国家的发展一天一个样,无人区那片地方虽然现在荒着,但底下埋着的都是真金白银。谁敢保证哪天上面不会突然下达政策,宣布全面开发无人区?”
冯凌翔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一副掏心掏肺的架势:“只要政策一松动,我这‘茂兴矿业’的牌子还在,资质还在,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去抢第一波红利。到时候,哪怕是在齐大胜吃剩下的锅里刮点锅底灰,也足够我这帮兄弟吃香的喝辣的了。”
“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一个未雨绸缪,我这就是在熬时间,指望着哪天政策下来了,能分一杯羹呢。”
周扬听完冯凌翔那番滴水不漏的狡辩,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他用左手在真皮沙发的扶手上重重拍了两下,发出一阵沉闷的皮革拍击声。
“冯老板,你这眼光,这格局,不去省里当个计委主任真是屈才了。”
周扬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在冯凌翔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上刮过,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熬时间,等政策,这套太极拳打得是真漂亮。看来冯老板不仅是个做生意的奇才,还是个懂国家大局的战略家。”
冯凌翔干笑了两声,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半,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谦卑的模样:“周队您过奖了,我也就是个混口饭吃的粗人,哪懂什么大局,都是瞎琢磨。”
“行了,故事听够了,我也乏了。”
周扬没有再继续往下深究,他左手撑着膝盖,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外头西北风裹挟着冰碴子砸在厚重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周扬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夜色,随后直接走到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正中央,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顺势将那条打着石膏的右臂挪了个舒服的位置。
“时候不早了,外头这风刮得邪乎。”
周扬抬起眼皮,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冯凌翔:“你这沙发挺宽敞,暖气也烧得足,我就在这儿凑合一段时间。冯老板,不介意吧?”
冯凌翔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这间办公室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账本和秘密,周扬这一坐,简直就是把刀直接架在了他的大动脉上。但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冯凌翔迅速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笑脸,腰背微微佝偻着:“周队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您能歇在我这儿,那是给我冯某人脸面。这屋里暖和,柜子里还有两条没拆封的羊绒毯子,我这就给您拿出来。”
冯凌翔手脚麻利地从红木衣柜里抱出毯子,恭恭敬敬地放在沙发一头,随后陪着笑脸往后退:“您好好休息,有什么吩咐随时喊门外的兄弟,我就不打扰您了。”
“嗯,出去把门带上。”周扬闭上眼睛,身子往后一靠,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冯凌翔咬着后槽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只听见咔哒一声,厚重的实木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