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是我,张旺。”
电话那头传来张旺刻意压低却依旧掩饰不住兴奋的声音,背景里还能听到呼啸的西北风和几声沉闷的狗吠:“您派来的那些老兵兄弟,前天半夜就动手了。”
周扬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情况怎么样?”
“干净利落!连个枪栓都没拉,直接摸进老李家的旅馆,把那二十七个人全给捂在被窝里了。有几个想反抗的,直接被卸了胳膊下巴,现在全捆得像麻花一样,扔在派出所后院的废弃柴房里。”
张旺的语速极快,透着一股子痛快淋漓的劲头:“师傅,您猜得一点没错。那几个带头的老兵手段真狠,随便上了点手段,那帮孙子就扛不住全秃噜了。”
“招了什么?”周扬问。
“全招了!那个领头的刀疤脸交代,他们就是茂兴矿业的人,平时拿冯凌翔的钱,专门在无人区那边干盗采的脏活。这次是因为余德县公安局被炸的事闹得太大,冯凌翔怕上面查下来,才给他们发了安家费,让他们躲到黄崖镇来避风头的。”
张旺在那头重重地喘了口气:“师傅,口供已经全部按了手印,物证也都录了像。这下子,冯凌翔那老狐狸算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我知道了。”周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声音依旧平稳:“把人看死,口供和证据锁进保险柜,任何人去要都不准给。等我回去。”
“明白!”
周扬挂断了电话,将黑色的塑料话筒放回座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单手撑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老板椅上的冯凌翔。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角落里的黄铜暖气片散发出的热浪不仅没有让人感到温暖,反而烘托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感。
冯凌翔被周扬那种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他放下手里的紫砂杯,干笑了两声,试图打破这要命的沉默:“周队,局里有急事找您?要是不方便,我这就安排车送您回余德县。”
周扬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用左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冯凌翔的神经上。
“冯老板。”周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刀锋刮过玻璃般的粗糙感:“你知道刚刚那个电话,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吗?”
冯凌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极其自然地摇了摇头,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周队,您这可是难为我了。我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您局里的机密电话,我上哪儿知道去?”
“黄崖镇。”周扬薄唇微启,吐出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冯凌翔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那双原本透着精明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脸颊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黄……黄崖镇?”冯凌翔结巴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子里滚过,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周扬将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近冯凌翔,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
“对,黄崖镇。”周扬一字一顿,字字诛心:“镇西头,老李家的破旅馆。二十七个人,一个不少,全被按在被窝里了。连口供都录完了,按了鲜红的手印。他们承认自己是茂兴矿业的人,也承认了之前一直躲在无人区里挖矿。”
冯凌翔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滴在考究的真丝衬衫领口上。
他那张原本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正经生意人面具,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惊恐与绝望交织的底色。
周扬看着冯凌翔惨白如纸的脸,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看来冯老板这几年在多玛县顺风顺水惯了,办事也变得毛躁起来。动手转移人马之前,连对手的底细都不去摸一摸。”
周扬左手离开桌面,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老板椅里的冯凌翔:“你以为黄崖镇天高皇帝远,一年有三个月黑风季,是个藏污纳垢的绝佳避风港。把人送到那儿,就算省厅的调查组下来,也摸不到半点影子。”
周扬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可你偏偏漏算了一笔账。你难道就没有查过,我周扬调来余德县局之前,是在哪个庙里当差的?”
冯凌翔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细微声响。
“你把人送到黄崖镇,不是送进了保险箱。”
周扬俯下身,单手撑在红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凑近冯凌翔:“你是把这群亡命徒,直接打包送回了我周扬的老家。那地方的一草一木,街头巷尾的每一条野狗,都得听我的规矩。”
冯凌翔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胸膛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不定。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塌下来,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泄尽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抬起那双粗糙的大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我大意了,真没想到这一层。”
冯凌翔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灰败的沙哑,但眼底深处却慢慢爬上了一丝亡命徒的凶光:“周警官,真是好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我冯某人输得不冤。”
说到这,冯凌翔突然停住了话头。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实木大门。
门外,站着他安排的十几个带着家伙的打手。
这间办公室,这栋楼,甚至整个茂兴矿业,里里外外全是他的人。
冯凌翔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嘶哑的干笑,脸上的横肉再次堆积起来:“所以呢?周警官现在跟我摊牌,是打算直接拿手铐铐我?”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走到距离周扬不到半米的地方,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厉:“你的人确实厉害,能端了黄崖镇的窝点。但他们现在远在几百公里外。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一条胳膊打着石膏,单枪匹马站在我的地盘上。”
冯凌翔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了指脚下厚实的地毯:“你莫不是真的以为,凭你一张嘴,就能从这扇门里,把我全须全尾地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