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藏经阁门前的石阶上,陈七已经扫到第三遍了。
那把竹扫帚用了十年,柄上磨出一道深深的手印,正好嵌进他的虎口。他扫得很慢,把昨夜落进来的枯叶和尘土推到门槛外。木地板被十年的脚板和扫帚磨得发亮,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似被水养过的老玉。
阁里很静。前六层堆着历代功法残卷,纸页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陈七认得每一本的位置,他扫了十年,扫到哪一层、哪一排、哪一格,闭着眼都知道。他从不翻那些书,他只听。听风翻过纸页的沙沙声,听雨从破瓦缝漏下来打在书脊上的闷响,听了十年,那些字就似长了脚,自己走进他脑子里。
他扫到第三层拐角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三四个人的脚步,踹在石阶上,带着外门弟子那种横着走的劲儿。陈七没抬头,扫帚顿了顿,又继续扫。
哑巴!
声音从门口砸进来。陈七没应,也没停。他早就学会了,在这座宗门里,应一声是错,不应也是错,不如让扫帚替他答话。
赵虎一步跨进门槛,身后跟着两个穿灰袍的外门弟子。他手里拎着一只泔水桶,桶沿还挂着菜叶子和油星子,一路滴到地板上。陈七的目光落在那几滴油上,又移开。
哑巴,你扫得挺勤啊。赵虎把桶往地上一墩,桶底在干净的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昨儿周管事说,藏经阁这月又少了两株止血草。你说,是不是你扫着扫着,扫进自己兜里了?
陈七握着扫帚的手没动。
他没说话。他本来就说不出来话,嗓子是坏的,十年前就坏了。宗门里的人只知道这个扫阁的哑巴不会说话,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哑,也没人问过。
问你话呢!赵虎身后那个矮个子踹了一脚门框,哑巴就是哑巴,跟他废什么话。
赵虎咧嘴一笑,露出半截黄牙。他弯腰拎起泔水桶,在陈七面前晃了晃,桶里的馊味一下子冲出来,混着隔夜的菜叶子和一股酸腐气,呛得人眼睛发酸。
你天天扫这破阁,扫得挺干净啊。赵虎的声音慢下来,带着一种故意拉长的调子,那正好,我这桶垃圾没处倒,
话音没落,他手腕一翻。
整桶泔水兜头浇下来。
馊水混着烂菜叶、鱼骨头、黏糊糊的米汤,劈头盖脸糊了陈七一身。油腥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进衣领,滴进眼睛。他闭了一下眼,睫毛上挂着一片蔫黄的菜叶。
门口两个灰袍弟子笑出了声。矮个子笑得直拍大腿:虎哥,你看他那样,跟条落水狗似的!
陈七站在那一滩馊水里,没动。
他闻得到自己身上的酸臭味,闻得到那桶泔水隔夜发酵的馊气,一滴油正顺着他的下巴滴到脚背上。他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又松开。
赵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似怕谁听见似的:哑巴,你听好了。这藏经阁,是宗门最没用的地方,你也是最没用的人。识相的,以后见着我绕着走,我隔三差五来倒点东西,你扫干净就行,别吭声,吭声也没用,你本来就说不出来。
他拍了拍陈七的脸,拍得不算重,但那种轻慢比打一巴掌还疼。
听见没?哑巴。明儿我还来。
赵虎直起身,冲门口两个同伙一扬下巴:走了,跟这废物待久了,沾一身晦气。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脚步声顺着石阶一路往下,越来越远。藏经阁重新静下来,只剩檐角一滴露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陈七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馊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他没有擦脸,没有换衣裳,只是弯下腰,把滚到角落里的那片烂菜叶捡起来,扔进自己随身带的簸箕里。
然后他拿起扫帚,把那几滴溅到地板上的油污,一点一点扫干净。
他扫得很慢,很仔细。十年了,这座阁里每一寸地板他都扫过无数遍。他记得第三层东墙那块砖缺了个角,记得第五层楼梯第七级踩上去会吱呀响,记得第六层最里面那排架子后面,藏着一本被虫蛀了一半的旧书,书脊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
他记得很多事。他记性好,好到连赵虎今天穿的鞋底磨了多少都记得,那双鞋右脚的鞋掌快掉了,走路会往左边歪。
但他不记仇。他记这些,是因为他得知道,什么人会来,什么人会走,什么人会在什么时候踏进这座阁。
他弯下腰,把泼在地上的泔水一点一点往簸箕里扫。馊水渗进木板的缝隙里,油花在光线下泛着浑浊的亮。他蹲下来,用一块旧布把地板缝里的油星子一点点吸干。那块布是他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吸得很慢,很仔细,似这地板上沾的,不是寻常泔水,透着一股需要小心对待的分量。
他扫到第二层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喊他。
陈七!
是厨房的老张头。老张头端着一碗稀粥,站在门槛外,皱着眉看他:你又让赵虎那小子欺负了?去,去后院洗洗,这身味儿,别把阁里的书都熏臭了。
陈七接过粥碗,点了点头。他没去后院,先把粥碗放在楼梯口,转身回去,把第二层到第一层的地板又扫了一遍。老张头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陈七这才端起粥碗,走到后院的水井边。他打了一桶水,兜头浇下来。初秋的井水凉得刺骨,激得他肩膀一缩,但他没停,又打了一桶,把身上的馊味冲干净。湿衣裳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湿衣裳拧干,重新穿好,回到阁里继续扫。
他扫到第四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在书架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浮沉,似无数细小的金粉。陈七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光,又继续扫。
他扫到第五层,楼梯第七级照例吱呀响了一声。他放轻脚步,踩过去,扫帚扫过积灰的角落。那里有一本旧书,书脊上的字早就磨没了,封面被虫蛀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陈七没碰它,只是把周围的灰扫干净。
他扫到第六层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阁里的光线暗下来,书架之间的阴影拉得很长。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
他扫到第七层的楼梯口,停住了。
第七层上不去。一道铁链锁着楼梯尽头的门,铁链上缠着黄符,符纸上的朱砂褪了色,却还牢牢贴在那里。陈七扫了十年,从没见过那扇门开过。宗门里的人都说,第七层封着不干净的东西,谁碰谁倒霉。
他从不往上多看一眼。那不是他该管的事。
他转身,拎着簸箕往楼下走。走到一半,他顿了一下。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门缝里动了一下。
陈七抬起头。第七层那扇门,铁链还挂着,黄符还贴着,门缝里却透出一线极淡的光。那光不是烛火,不是日光,青白色的,细细一缕,从门缝里渗出来,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亮了一瞬,又灭了。
陈七盯着那扇门看了两息。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下走。扫帚在他手里稳稳的,扫过磨得发亮的木地板。
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缕光灭在楼梯间的阴影里,似从没出现过一样。藏经阁重新陷进沉寂,只有檐角的露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陈七把簸箕里的垃圾倒进后院的土坑里,用土盖上。他回到阁里,把扫帚靠在门后,又检查了一遍门窗。门闩插好,窗栓扣紧,一扇一扇,确认无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十年了,每天如此,似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他最后看了一眼楼梯口。第七层隐没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吹灭油灯,躺进阁楼角落那间小屋里。木板床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他躺上去,稻草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破瓦缝呜呜地响。陈七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他想起赵虎今天说的话。明儿我还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房梁,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缝,慢慢闭上眼。
藏经阁在夜色里沉下去,像一块浸在水里的石头。第七层那扇门,在黑暗里静静地立着,铁链上的黄符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门缝里,那缕青白色的光,又亮了一瞬。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