泔水顺着桶沿淌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汁水湿了陈七半截裤腿。他蹲在那儿,手里的抹布已经拧不出水了,地上那一滩黄褐色的污迹却还在往外渗。夜风从藏经阁破了一半的窗棂灌进来,带着酸腐味,他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赵虎走了半个时辰了。走之前拍了三下他的脸,说明儿我还来,那三下不重,但每一下都似在记账。陈七记得住,他什么都记得住,这是他在青玄宗活下来的本事,记得住谁在他粥里多舀了一勺,记得住谁往他背上吐过唾沫,也记得住赵虎说的每一个字。
他擦完最后一块地砖,直起腰,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十年了,这间藏经阁的每一块砖他都擦过,每一层书架他都扫过灰,每一本残卷的封皮他都摸过。他认字不多,但那些字会自己走进他脑子里,似水渗进干土,拦都拦不住。
正想着,头顶地亮了一下。
陈七抬头。楼梯尽头,第七层那扇锁死的铁门,门缝里漏出一线青白色的光,昨晚他也见过,亮了一瞬就灭了,他当自己眼花,压下了。可这一次,那光没有灭。它从一线变成一片,从门缝里漫出来,似水银泻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淌下来,把整座藏经阁照得惨白。
陈七握紧了抹布。他没跑,也没喊,他本来也喊不出声。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光淌到他脚边,停住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终于听见了。
那声音很轻,像积了十年灰的琴弦被拨了一下,带着点沙哑,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倦。陈七僵住了。他在这座阁里扫了十年地,从没听过第二个人说话,除了赵虎那些人的骂声,和厨房老张头偶尔的嘟囔。
光里浮出一个人影。很小,只有他膝盖那么高,一团青白色的光聚成人形,似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光着脚,头发乱蓬蓬地披着。它站在楼梯第七级上,歪着头看他,眼睛是两汪青白色的水。
你听得见我说话,它说,你听得见。
陈七没动。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哑的气音,十年了,他的嗓子早就坏了,坏在十年前那场变故里,坏得彻底,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
那小人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让整座藏经阁的光都暖了几分。
我知道你说不了话,它说,你不用说话,听得见就行。我守了这扇门十年,你也扫了这阁十年,咱俩是一路的。
陈七的指节攥紧了抹布。他盯着那小人儿,十年守阁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没有恶意,那光落在他身上,像冬夜里一盆烧得不旺的炭火,温的,不烫。
你肯定想问我是谁。小人儿盘腿坐在第七级台阶上,光着的小脚丫晃了晃,我暂时不能说。你只要知道,这扇门后面关着的东西,跟你有关。
陈七呼吸滞了一下。
别怕,小人儿摆摆手,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还债的,还你这十年的债。
它抬起手,指尖一点青白的光,轻轻点在陈七的眉心。
陈七整个人似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那一点光落进他识海,似一滴墨落进清水,瞬间晕开,他脑子里那堆十年里自己走进来的字,那些他摸过封皮却认不全的功法残卷,那些他扫灰时扫过却从没翻开过的书页,此刻全活了。
他看见名字。密密麻麻的名字,似潮水一般涌过他的识海,《镇字诀》《踏灰步》《听纸术》《凝气要略》《百草经》……一本接一本,一阁接一阁,前六层藏经阁里所有的功法,全在他脑子里翻涌。
他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后脑勺磕得生疼。
别慌,小人儿的声音从光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这些本来就是你的。你扫了十年地,那些字渗进你脑子十年,我不过帮你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陈七喘着粗气,盯着它。他记得住每一本功法的名字,记得住它们放在哪一层哪一架,甚至记得住某几页被虫蛀了、某几页被水浸了,可他从来没练过,一个字都没练过。他一个扫地哑巴,练功法做什么?练了又能怎样?
你现在还动不了它们,小人儿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根基太浅,那些功法在你脑子里,是账本,不是拳头。等你哪天真要用的时候,再翻开不迟。
它顿了顿,忽然收了笑,语气沉下来:倒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陈七看着它。
最近有人动过第七层的锁链。小人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似怕被谁听见,锁链上的禁制松了两道,不是年久失修,是被人用灵力撬的。我守了这门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手法。
陈七心头一紧。他想起白天赵虎倒泔水时那句周管事让带的话,账房周管事,那个管着青玄宗所有灵材进出的油子,他的手什么时候伸到藏经阁来了?
我不知道是谁,小人儿说,但我知道,这扇门要是真被人撬开了,里面那东西出来,青玄宗就完了。你我都守不住。
它抬起头,两汪青白色的水光直直望着陈七:所以我才找你。你扫了这阁十年,没人比你更懂这座阁。你愿意帮我守着它吗?
陈七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小人儿以为他又要与往常一样,把所有话都咽回肚子里去。
可他开口了。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似十年没用的铁锁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
……守。
小人儿的眼睛亮了一瞬。它没说话,只是跳下台阶,光着的小脚丫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陈七面前,仰头看他,它实在太小了,只够到他的膝盖。
你身上有味道,它开口说,跟那扇门里的东西一样。
陈七愣住了。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小人儿歪着头,似在辨认什么,血的味道,又不像。反正你俩是一路的,所以我才敢信你。
它说完,转身往楼上走。走到第七级台阶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叫阿藏。藏经阁的藏。
话音落下,那团青白色的光慢慢淡了。阿藏的身影融进光里,像一捧水渗回井底,只剩下第七层门缝里那线光,这次它没有灭。它稳定地亮着,似一盏点了就不会熄的灯,把整座藏经阁照得影影绰绰。
陈七站在一楼,手里还攥着那块拧不出水的抹布。他脑子里那几百本功法的名字还在翻涌,似一群关不住的鸟,扑棱棱地撞着他的识海。
他抬起头,看着第七层那线稳定的青白光。
十年了。他扫了十年地,装了十年字,忍了十年羞辱,到今天才知道,这座阁里,一直有个比他更孤单的东西,守着一扇门,等着一个能听见它说话的人。
他慢慢蹲下去,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又开始擦地。
只是这一次,他擦得很轻,很慢,似怕惊动什么。
第七层那线光,亮了一整夜。
而藏经阁门口的青石板上,赵虎倒的那滩泔水,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淡黄的印子,陈七擦了三遍,还是没擦干净。
他盯着那圈印子看了很久。
明天,赵虎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