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的战吼还在耳边,那股劲头仿佛还没散去。
然而,在南海镇的镇长官邸议事厅内,空气却比深冬的铁炉堡还要冷。
海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晃,光影在墙壁上乱晃。
巨大的军事地图铺满了长桌,一根根红色的箭头从南方扎来,直指联盟腹地。
洛丹伦的泰瑞纳斯国王,联盟的发起者,正襟危坐,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着。
他身后的阿尔萨斯王子,年轻的脸因为激动有点红,他紧紧盯着地图另一端那个高大的男人,那目光里满是崇拜。
激流堡的索拉斯·托尔贝恩,阿拉索帝国最后的血脉,手掌已经按在了桌面上,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把木料捏碎,他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狮子。
库尔提拉斯的海军上将戴林·普罗德摩尔,则用一根手指,在地图的海岸线上缓缓划过,好像已经看到了他的舰队在海上航行。
铁炉堡的国王麦格尼·铜须,正烦躁的用指关节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编织精美的胡须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
安杜因·洛萨,联盟的最高统帅,他没有坐。
他就那么站着,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了两个人身上。
吉尔尼斯的吉恩·格雷迈恩国王,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这场会议不过是乡下领主间的争吵。
而奥特兰克的领主,艾登·匹瑞诺德,则坐立不安,眼神飘忽,冷汗已经打湿了他的后领。
洛萨收回目光,拿起了桌上的指挥棒。
“诸位。”
声音不高,房间里的议论声一下就没了。
“部落的先头部队虽然在希尔斯布莱德被我们击退,但这只是开始。”
指挥棒在地图南端的黑暗之门位置点了一下,“奥格瑞姆·毁灭之锤的主力尚在,他正在重整旗鼓,那些绿皮从失败中学得很快。下一次,必然是倾国来犯。”
“我们不能等。”
洛萨的指挥棒在地图上划了三下,把大陆分成了三块。
“我的计划,兵分三路。”
“第一路,由我,以及我的副官图拉杨,率领联盟主力军团,沿东海岸线挥师南下,解放暴风王国失地,兵锋直指部落的老巢——黑石山!”
“一个伟大的计划!”
阿尔萨斯再也忍不住,激动的站了起来,脸颊涨红,“这才是我们该做的!父亲,洛萨元帅一定能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泰瑞纳斯笑着按住儿子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但眼神中的赞许却怎么也藏不住。
洛萨没有理会王子的赞美,继续说道:“第二路,普罗德摩尔上将,你的无敌舰队将封锁无尽之海,彻底切断部落的海上支援,把他们困死在大陆上!”
戴林·普罗德摩尔粗粝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海风和朗姆酒染黄的牙齿:“交给我,洛萨。我会把那片海变成那些绿皮杂碎的坟场,我的水手会让他们的每一艘破船都喂鱼!”
“很好。”
洛萨微微点头,指挥棒移向北方,“第三路,乌瑟尔·光明使者阁下,与托尔贝恩国王,你们率领白银之手骑士团与激流堡的勇士,肃清我们腹地的部落残余,稳固北疆防线,确保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干他娘的!我的士兵早就等不及把那些绿皮杂碎的脑袋当球踢了!”
索拉斯·托尔贝恩一拳砸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洛萨,我同意!乌瑟尔,你那些骑士可别拖我后腿!”
乌瑟尔·光明使者并未动怒,他站起身,对着洛萨庄重的行了一礼:“圣光与我们同在。白银之手将净化一切邪恶,为联盟的后方带来安宁。”
“矮人的战锤,早已饥渴难耐!”
麦格尼·铜须瓮声瓮气的附和,战锤在他背后嗡嗡作响。
在场的多数领袖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洛萨点点头,看向了角落里的吉恩·格雷迈恩。
“格雷迈恩国王,你的意见呢?”
吉恩慢条斯理的抬起眼皮,伸出一根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
“很大胆的计划,元帅。”
他的语调很平稳,“简直可以说是孤注一掷。你打算把联盟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后朝着部落的刀尖上撞过去。”
他顿了顿,说:“但我的吉尔尼斯,不比洛丹伦家大业大。我的军队数量有限,我的国库也经不起这样豪赌式的消耗。”
他看向戴林·普罗德摩尔:“况且,吉尔尼斯漫长的海岸线,同样需要防备部落的偷袭。普罗德摩尔上将的舰队再强大,大海也总有缝隙,不是吗?我不能把吉尔尼斯的大门敞开,让我的士兵去遥远的南方流血,而我的子民却在家门口担惊受怕。”
言下之意,他要留兵自保,守着他那座格雷迈恩之墙。
泰瑞纳斯国王皱起了眉头,开口劝道:“吉恩,我的朋友,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都懂。如果联盟主力南下失败,你认为光凭一堵墙,能挡住整个部落吗?”
“那我就更应该保存实力,为人类保留最后的火种!”
吉恩毫不示弱的反驳,“而不是把所有力量都投入一场没有把握的远征!”
洛萨的脸色沉了下去。
“所以,格雷迈恩国王,你是想告诉我,你当初在联盟契约上签下的名字,只是为了让别人去为你流血?”
“我只是作为一个国王,为我的人民负责!”
吉恩毫不退让的迎上洛萨的目光。
“为人民负责?”
洛萨的声音一下高了八度,充满了嘲讽,“暴风王国被围城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以为高墙可以挡住一切!结果呢?我的王国化为焦土,我的人民被屠戮殆尽!这就是你想要的负责吗?当部落的兵锋踏平洛丹伦,饮马吉尔尼斯港的时候,你再跟你的人民去谈你的‘负责’!”
吉恩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就在这时,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响了起来。
“可是……可是部落……他们真的太强了……”
是奥特兰克领主,艾登·匹瑞诺德。
他缩着脖子,肥胖的身体在椅子里抖成一团。
“我……我的人报告说,他们有会飞的红色巨龙……一口火就能烧掉一座城堡……还有那些双头的食人魔……我们……我们奥特兰克只是个山地小国,我的士兵会害怕的……我们挡不住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害怕?”
洛萨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他一步步走到匹瑞诺德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后者完全笼罩。
“匹瑞诺德领主,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匹瑞诺德浑身一颤,冷汗直流,根本不敢抬头。“我……我害怕失败……害怕我的人民白白牺牲……”
“不。”
洛萨直接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一块冰,“你不是害怕失败。”
他俯下身,凑到匹瑞诺德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的开口。
“你是害怕我们赢。”
匹瑞诺德猛的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洛萨直起身,重新面向所有人,声音一下提高,像是在审判。
“你害怕我们胜利之后,强大的联盟容不下你这种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你甚至在盘算,如果部落赢了,你这个第一个跪下求饶的领主,说不定还能保住你的领地和爵位,对不对?!”
“不!我没有!你这是污蔑!血口喷人!”匹瑞诺德尖叫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洛萨根本没理会他的辩解,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大皇家之剑。
整个议事厅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分。
“部落的斧头砍下莱恩国王头颅的时候,我就在场。”
洛萨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悲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阿尔萨斯都忘了激动,震惊的看着这位英雄。
“我看着我的城市被烈火吞噬,看着我的人民被当作战利品一样屠杀,看着我的国王,我最好的朋友,死在我的面前……”
“我怕得要死。”
洛萨坦然的承认,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是的,我也恐惧。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把我撕成了碎片。”
“但是!”
他一把握紧了剑柄,手指捏得发白!
“恐惧,不是我们跪下的理由!”
“看看你们自己!国王!领主!将军!你们是人民的守护者!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如果连你们都只想着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都想着如何保存实力,那我们还拿什么去赢?拿我们的人民的尸骨吗?”
“难道你们想让暴风城的悲剧,在洛丹伦,在吉尔尼斯,在奥特兰克,在铁炉堡,在奎尔萨拉斯,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家里,重演一遍吗?!”
最后这几句话,让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吉恩·格雷迈恩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垂下了视线。
艾登·匹瑞诺德则彻底瘫软在椅子上,浑身抖如筛糠。
“为了联盟!”
洛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号召,是恳求。
“为了艾泽拉斯!”
“为了联盟!为了艾泽拉斯!”
索拉斯·托尔贝恩第一个起身怒吼。
紧接着,麦格尼、戴林、泰瑞纳斯,纷纷起立响应。
最后,连吉恩·格雷迈恩也沉默的站了起来,尽管没有出声,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表态。
唯有匹瑞诺德,像一滩烂泥,瘫在椅子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会议结束,领主们一个个走了出去。
泰瑞纳斯走在最后,他经过洛萨身边,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安杜因,刚才……是必要的。但你得小心。吉恩是个骄傲的国王,他可以被说服,但匹瑞诺德……被逼到绝路的狗,是会咬人的。”
洛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几乎是连滚带爬逃离议事厅的背影。
艾登·匹瑞诺德,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那背影看着就像是急着去告密。
……
深夜。
洛萨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海风吹得烛火一闪一闪的。
远方的地平线,是一片暗红。
不知是晚霞,还是更南方,那片燃烧了数年的土地,将自己的伤口映在了天上。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声。
洛萨没有回头。
“说。”
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衣里的身影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又急促,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和血腥味。
“元帅,军情七处……有发现。”
“部落的新动向?”
“不……”
斥候的声音充满了犹豫和恐惧,“是关于……莱恩国王陛下。”
洛萨的后背一下就绷紧了。
斥候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仿佛那句话有千斤重。
他不敢抬头,只是盯着地面说道:“我们的人冒险潜入了暴风城废墟……国王陛下的陵墓……有被亵渎的痕迹。”
一股寒意,从洛萨的脚底直冲头顶。
他转过身,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的火,几乎要将眼前的斥候烧成灰烬。
斥候被吓得魂飞魄散,抖着声音挤出最后几个字。
“陵墓……被打开了。”
“里面……是空的。”
“国王陛下的遗体……不见了!”
洛萨的手,缓缓松开了。
那股滔天的愤怒,在达到顶点的瞬间,尽数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转过身,静静的看着窗外那片血色的天空,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