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收到结果的第二天,东南物流区管委会就开了会。
原计划围绕主枢纽一起启动的三个配套项目,两项暂缓,一个缩规模。
孙连城把企业名单摆在桌上,先给已经签过协议的企业逐个打电话。有的能接受。有的当场骂。
那家冷链企业负责人问得最直接:“你们去年说争创,今年争输了,损失谁管?”
孙连城说:“合同里没有承诺国家级主枢纽一定落京州。”
“我知道合同没写。可你们招商的时候一直拿这个预期说。”
孙连城沉默了一会儿:“这点我认。你们新增车辆和二期仓库,如果确实因为配套调整受影响,区里可以重新谈建设时序和现有优惠,但不能补你预期利润。”
“那铁路专用线呢?”
“保留,但不按原来规模一次建完。”
电话挂断以后,孙连城揉了揉额头。
李达康下午过来,听完企业反馈,没有骂人。
“先保已经投产的。”
“知道。”
“没开工的别再画饼。”
孙连城抬头看他:“书记,您这话应该去年说。”
李达康看了他两秒:“去年我要是这么说,你招商能招来多少?”
孙连城没接。
李达康站在窗边,看着园区里已经起来的一排仓库:“输就输了。京州不能因为少一个牌子停下来。”
“那区域节点怎么做?”
“重新做。主枢纽不给我,我就把次级节点做成它绕不开的地方。”
孙连城笑了:“这倒像您。”
李达康回头:“还有祁同伟。”
“祁书记怎么了?”
“这笔账我记着。”
孙连城没敢笑。林城那边没有庆功。
省委结果下来当晚,罗文杰把发改、财政、交通的人叫到市里开会。
第一句话就是:“别按申报稿里的满盘方案干。”
市发改委主任愣了:“书记,刚拿到省里支持,正是往前冲的时候。”
“省里支持的是我们做主申报,不是答应替我们填十五亿。”
罗文杰把一期项目拆成两块:主场站、铁路接线必须保;周边商业配套和两个仓储园区往后放。财政局的人松了一口气。
交通口却提醒:“规模一缩,原来几家企业的货运承诺可能也会缩。”
“那就重新谈。”
“要是谈不下来?”
“先把能落地的算清楚。”
会议开到十点多。
散会前,市招商部门送来一个消息:原本表示愿意参与一期仓储投资的两家大型民营企业,都要求等省里最终申报批复后再签正式意向,其中一家还提出要重新测算回报周期。罗文杰没有发火。他把那两家企业名字圈了起来。
其中一家,和赵瑞龙在南方几个仓储项目上合作多年。同一天,祁也收到了两边的简报。
京州写的是企业重谈和三个配套项目调整,林城写的是一期缩建和社会资本重新确认。秘书问他,要不要把两份情况带到省里下一次协调会上,争取给京州追加一点节点资金、再给林城协调一笔过桥支持。
祁把两份简报看完:“先别。”
“两个地方都有困难。”
“我知道。”
“那不协调?”
“刚定完主次,马上又两边都补,最后还是原来那套摊子。”祁把京州那份放回去,“京州先按区域节点重做,林城先把自己承诺的一期资金找齐。真出现省里必须解决的问题,再上会。”
秘书把材料收起来。
祁没有给李达康打电话,也没有给罗文杰打电话。
同一晚,赵瑞龙在电话里听到“林城”两个字时,正在看一份别的项目合同。
对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汉东这边主物流枢纽好像定林城了。我们老板原来答应过投一部分,现在想再看看。”
赵瑞龙把合同翻了一页。
“你们自己的项目,自己算账。”
“赵总,我就是问问,汉东那边现在什么风向。”
“我又不在省委。”
对方笑起来:“您比很多在省委的人消息都快。”
赵瑞龙也笑。
电话挂断以后,他才把林城那份公开方案找了出来。第一页是区位图。
第二页开始列社会资本意向、货运量预测和一期融资结构。他看得很慢。
里面一共有七家重点意向企业。三家跟他毫无关系,两家过去和启华做过普通业务,还有两家是他这些年做仓储、园区时合作过的老伙伴。
赵瑞龙没有把“跟我合作过”直接当成“听我的”。
他先给秘书打了电话。
“帮我查三件事。”
“您说。”
“这七家企业里,哪几家真拿过董事会决议,哪几家只是盖了个意向章;哪几家一期要自己出钱,哪几家等银行融资;还有,方案里那批货运量承诺,分别是谁签的。”
秘书问:“要不要跟几家老板打个招呼?”
“不打。”
“那查这些干什么?”
“先看它到底站在几条腿上。”
秘书应下来。赵瑞龙又翻到融资结构那页。
林城缺的那十二到十五亿里,有一部分准备靠省属平台,一部分靠银行,剩下的就压在这些社会资本和货运承诺上。这个项目现在还没有输赢。省委只是把门票给了林城。真正的钱还没进去。赵瑞龙把笔帽扣上,把材料放到一边。直到睡前,他一个电话都没往林城打。
赵瑞龙第二天中午拿到了第一轮回报。
秘书把七家企业拆成了一张表,没有写“支持”或者“反对”,只列了四项:能否核实到董事会授权、计划出资、融资来源、货运承诺。
能从公开材料和合作圈里确认到正式授权的只有两家,其余几家有的只是项目推介时的意向文件,有的连最终出资主体都还没定。
一家是做冷链的,跟赵瑞龙没有任何来往,准备先投两亿多,自有资金占大头;另一家是南方一家仓储企业,赵瑞龙过去跟它做过两个园区项目,董事会批的是“进入前期谈判”,正式出资还要看铁路接线和土地交付。
剩下五家,有三家只是地方招商时盖过意向章。两家运输企业写了年度货运量预测,却没有写最低量,也没有违约责任。
赵瑞龙看完,问:“银行那块呢?”
秘书说:“林城方案里写了三家银行。真正出过授信意向的两家,都是条件性授信。社会资本到位比例、项目资本金、铁路批复,少一个都得重审。”
“省属平台呢?”
“原方案里计划让汉东交通物流集团做一部分资本金,还承担场站运营。”
赵瑞龙在那一行点了一下:“这个先放着。”
秘书没问。
赵瑞龙把表翻回企业那页:“华盛仓储的董事长最近在哪儿?”
“南州。”
“他给我打过电话吗?”
“上个月有一次,问沿海一个园区的事。”
赵瑞龙拿起手机,自己拨了过去。
对方接得很快:“赵总,稀客啊。”
“听说你准备去汉东投仓储?”
那边笑了一声:“消息够快的。”
“公开方案都挂出来了,我又不瞎。”
“还在看。”
“董事会不是过了吗?”
“过的是谈判授权,不是最终投资。林城现在说主项目有省里支持,可一期规模听说又要缩。”
赵瑞龙靠着椅背:“那你们自己算。”
“所以才问问你。你在汉东熟。”
“我熟的是做生意的人,不熟省委。”
“少来。”
赵瑞龙笑了笑:“我就问你一句。要是省级担保比原方案少,铁路接线晚半年,你还按原来的钱投吗?”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
“那肯定得重算。”
“那就重算。”
“赵总,你是劝我别去?”
“我劝你什么了?”
“你这话听着像。”
“你董事会要是因为我一句话就改投资,那你这董事长也别干了。”
对方笑骂了一句。
赵瑞龙最后只说:“项目是好项目。别把地方意向当现金就行。”
电话挂断。他没有再打第二个。
下午,华盛仓储自己给林城市招商部门发函,要求把一期投资从原来计划的六亿改成分两期投入。首期两亿八千万,二期要等铁路接线、场站运营和前三个月货流数据出来以后再决定。
林城招商局把函送到罗文杰桌上时,罗文杰看了两遍。
“他们有没有说不投?”
“没有。”
“那就别写成撤资。”
“可一期少了一半多。”
“少了就按少的算。”
市发改委主任问:“要不要找省里帮忙跟企业谈?”
罗文杰把函放回桌上:“一家民营企业改投资节奏,省里替我们打电话干什么?”
当天傍晚,另一家运输企业也发来补充意见。
原方案里那一项“年货运量不少于一百二十万吨”的表述,被它改成了“根据项目运营条件逐步导入,成熟期力争达到一百二十万吨”。
市交通局的人一看就急了:“这等于把硬量改没了。”
企业法务的回复也很直接:“原意向文件没有违约责任,现在项目一期建设内容变化,公司不能承诺固定最低货运量。”
罗文杰问:“这家公司跟赵瑞龙有没有关系?”
招商部门的人查了一遍:“做过项目。三年前在南方一个物流园里,赵瑞龙旗下公司和他们共同投过仓库,后来股权已经退了。”
“现在还有股权?”
“没有。”
“那就按企业自己的意见谈。”
“书记,会不会是有人在后面——”
罗文杰抬头:“有证据再说。”
第二天,好消息也来了。
那家和赵瑞龙毫无关系的冷链企业正式签了投资框架,首期两亿四千万,资金来自企业自有资金和已经落实的银行授信。林城没有一夜之间失去社会资本。
可原来申报材料里最漂亮的那几组数字,已经不能再照搬。
祁同伟收到情况时,正在政法委开一个普通工作会。秘书等会议散了才把材料送进去。
“林城那边两家企业调整承诺,一家正式签了。”
祁先看正式签约的那家:“这个以前也在七家里面?”
“在。”
“和赵瑞龙有关系吗?”
“目前没发现。”
“另外两家呢?”
“一家以前跟他共同投过项目,一家跟他长期有运输业务。”
祁把材料放下:“所以呢?”
秘书没有往下说。
祁看了他一眼:“你想说是赵瑞龙干的?”
“至少时间太巧。”
“企业重新算项目,什么时候不巧?”
秘书点头。
“别让人去查企业老板跟谁吃过饭、打过电话。”祁说,“现在这是项目,不是案子。”
“那林城申请省里协调怎么办?”
“谁申请的?”
“还没正式申请。罗文杰只把变化报上来了。”
祁嗯了一声:“那先让发改、财政按新数字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