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测算很快出来。
林城原本一期资金缺口按保守算法在十二到十五亿之间,现在华盛仓储降低首期投入、运输企业取消最低货运量承诺,银行端跟着调整风险参数,缺口被推到接近十八亿。这个变化已经足以让一期结构重新算。
更麻烦的是,原来愿意提供项目贷款的一家银行要求把资本金比例再提高几个点,同时提出省属平台必须先把自己的出资落地。
罗文杰拿着新测算去省里时,没有要求“省委帮我把企业叫回来”。
他说的是:“按现在的条件,原方案不能干。”
沙瑞金问:“怎么改?”
“主场站保,铁路接线保。两个仓储园区再砍一个,商业配套全部后移。”
财政口算完说:“这样可以把一期缺口压回十三亿左右。”
“货运量呢?”高育良问。
罗文杰说:“现阶段不再拿企业意向里的最高值做测算。按现有货流和已签企业算。”
李达康坐在旁边,听到这里笑了一声:“这跟你们申报那天可不是一个项目了。”
罗文杰没回避:“缩了。”
“缩了多少?”
“总投资少三成左右。”
“那主枢纽的带动能力呢?”
“先把主功能做起来。”
李达康把笔往桌上一放:“既然林城自己已经砍了三成,我提一个意见。京州原来暂缓的冷链和电商节点恢复一个。”
省发改委主任看向沙瑞金。
李达康继续说:“不是把主项目抢回来。林城做干线和铁路,京州把现成货源、冷链和电商接进去。原来就已经建了一半,停着也是损失。”
祁皱眉:“刚把主次定完,现在又往京州加,最后容易做成两个中心。”
李达康立刻说:“林城自己都把两个仓储园砍掉一个了,我把京州已有的仓储接进去,怎么就成两个中心?”
“节点可以做,规模不能照原来主枢纽方案做。”
“我也没说照原来做。”
“你上次那三个配套项目——”
“我现在只说一个。”
两个人又顶上了。
沙瑞金没制止太快,听了一会儿才问高育良:“育良同志?”
高育良翻着两边的新方案:“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选主项目,现在是主项目已经缩了以后怎么把全省现成资源接起来。京州有现成冷链,没必要为了证明林城是主枢纽就闲着。”
祁看了老师一眼。
高育良继续说:“但达康同志也别把以前暂停的东西一起夹带回来。就一个节点,重新核规模。”
李达康点头:“可以。”
沙瑞金看向祁:“同伟?”
祁没有马上答。
他知道这时候再反对,理由就不再是“林城更适合”,而是在护自己上一轮的选择。
“我同意节点恢复。”他说,“但省级担保不要跟着恢复到原规模。”
李达康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得加一句。”
“你可以不听。”
“常委会定了我当然听。”
最后的方案变成:林城继续作为主申报城市,保留主场站和铁路接线,压缩一期配套;京州恢复一个区域冷链、电商综合节点,作为全省物流网络的配套项目,规模重新核定。省里的选择没有推倒重来。但京州拿回了一部分。会散以后,李达康故意走慢了两步。
“那碗面不用等下次了。”
祁问:“账算完了?”
“先收一半。”
“你这人记账还分期?”
“你们政法口不是最会分阶段处理?”
祁看他一眼:“少拿这话挤兑我。”
李达康笑着走了。
赵瑞龙是在两天后,从华盛仓储董事长那里知道新方案的。电话不是他打的。
对方说:“赵总,林城把一期砍了,京州又恢复一个节点。”
“你们还投?”
“投。首期按两亿八千万。”
“这么有信心?”
“主场站和铁路没砍。真建起来,位置确实不错。”
赵瑞龙拿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对方又问:“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么调?”
“我又不是算命的。”
“你上次让我别把地方意向当现金,第二天他们就改方案。”
“那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
华盛董事长笑:“反正我们董事会现在舒服多了。两亿八千万试水,成了再加。”
赵瑞龙问:“银行条件呢?”
“比原来严。得等省属平台先出资。”
赵瑞龙听到这里,才多问了一句:“哪个平台?”
“汉东交通物流集团。”
“他们不是本来就要进?”
“是。原方案里承担一块资本金和场站运营。现在银行要求它先到钱。”
赵瑞龙没继续问。
挂断电话以后,他让秘书把汉东交通物流集团近几年的公开年报和债券材料找来。
秘书以为他又要从项目里找口子:“要查他们跟谁有关系?”
“不查人。”
“那查什么?”
“看它有没有钱。”
公开材料不难找。
汉东交通物流集团规模不小,省内十几个货运场站,下面还有仓储、汽运、港口配套等子公司。报表表面上还能看,收入连续几年增长。问题藏在负债和现金流里。短期借款涨得快。几个地方物流园投出去以后回款慢。
集团母公司给两家子公司做了担保,还有一批债务在未来一年集中到期。
赵瑞龙看了半小时,把材料递给秘书:“这个先别碰。”
秘书愣了:“不是有问题?”
“有问题也不是我们的。”
“那为什么看?”
“我想知道林城下一步会卡在哪儿。”
他没有给银行打电话,也没有联系汉东交通物流集团的人。
秘书问:“这边还继续盯吗?”
赵瑞龙把材料合上:“到这儿。”
“企业那边也不再问?”
“不问。主项目还在林城,京州拿回一个节点。再往里伸,味道就不对了。”
他说完把那摞材料推到一边,去看另一份合同。
先找上省委的,是汉东交通物流集团自己。
集团董事长周启航在省国资委陪同下来汇报时,带了两份材料。第一份是林城项目资本金安排。
第二份是集团未来十二个月到期债务清单。
省国资委主任先开口:“原申报方案里,交通物流集团计划首期出资六亿元。现在集团测算以后,按原时间一次到位有困难。”
沙瑞金问:“能到多少?”
周启航说:“三亿。”
“另一半呢?”
“需要往后排。”
“排多久?”
“至少九个月。”
财政口的人皱眉:“银行现在要求平台资本金先到。”
“我知道。”
“那你们之前为什么报六亿?”
周启航没有把责任推给下面:“申报阶段按资产处置和两笔应收回款测算。现在其中一笔回款延后,一项资产处置也没有按预期成交。”
祁同伟坐在一边,翻到第二份材料。到期债务比他预想的大。不是一家子公司的小窟窿。
集团过去几年在三个地市铺了四个物流园,其中两个长期利用率不到一半;一部分短债又被拿去填长期项目建设,现金流一直绷着。
高育良问:“如果不投林城,你们自己的债务有没有问题?”
周启航沉默了一下。
“今年能过。”
“明年呢?”
“要看两项资产处置和省内几个园区的经营。”
李达康今天没有来。会议室里没人再讨论京州还是林城。沙瑞金把第二份债务清单往前推了一点。
“先别谈六个亿了。”
省国资委主任抬头。
沙瑞金问:“这个集团到底是缺林城项目这三亿,还是它自己已经需要重做一遍?”
没人马上回答。祁翻到那四个物流园的名单。
其中一个在京州外围,一个在林城南边,另外两个分散在不同地市。
四个园区用了四套融资、四套管理班子,其中两个利用率长期不到一半。他把材料合上。
沙瑞金看着省国资委主任:“林城项目先放一放。下次会,把这个集团自己的账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