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从北边刮过来。
营地里的灯,早熄了。九个人围着丁浩画的那张图,蹲了一圈。
“最后对一遍。”陆沉说,“药狗,罗凯、田守义。摸哨卡,我、魏猛、彭冲。剪网撤人,宋国栋、霍长山、徐文亮。盯巡逻,丁浩、沈卓。”
“沈卓盯巡逻?”彭冲愣了下。
“出了伤,他最近。”陆沉说,“先盯,后救。”
“明白。”
“沙鹰的人,北边山后接应,领村民走。散在外围的三组,五分钟内能到。”陆沉说,“都把表对好。从摸狗开始,到剪网,中间给我卡在四十分钟以内。超过这个数,巡逻就得撞上。”
“明白。”
“老规矩。”陆沉最后说,“枪还在手上的,补枪。别含糊。”
夜里十一点,出发。
九个人分成四路,摸黑出营地,钻进山沟。
没有月光。天阴着,云压得低。这种天,利于摸近,也利于藏人。
陆沉这一路三个人,从南边绕,贴着谷地边缘的石头堆,往哨卡那边去。
哨卡的灯亮着。隔着一百多米,能看见灯下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风从他们背后往村里刮。陆沉趴下来,听了听。
狗叫了两声,在哨卡后头的窝里,闷闷的。
他抬手,往后压了压。三个人停住。
再听。
狗又不叫了。
风帮忙。人在下风头,狗闻不到。
三个人继续往前,一小段一小段地挪。石头缝里过,土埂后头过,不直起身。
四十分钟后,三个人趴进了哨卡外三十米的一道土坎后面。
哨卡是个沙袋垒的棚子,棚后头拴着两条狗。两条狗卧在窝边,耳朵支棱着。
另一路,罗凯和田守义,从东边绕。他们带了药——沙鹰给的三块肉,药下得很足。
罗凯把第一块肉扔过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肉划过夜色,落在狗窝边上。
一条狗抬起头,鼻子动了动,起身,凑过去。
闻了闻。
叼起来,吞了。
罗凯把第二块扔过去。
第二条狗也吃了。
两条狗吃完,趴回窝边。过了几分钟,脑袋搭下去,不动了。
罗凯盯着看了半分钟,冲田守义比了个手势。
成了。
可就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第三块肉,是给石头房院里那两条狗备的。可罗凯他们离院墙还有一段,肉要扔过去,得翻过一段矮墙。
田守义先上。
他猫着腰翻墙的时候,墙头上一块石头松了。
哗啦一声。
声音不大。可在夜里的村子里,这声不算小。
院里的狗,立刻叫起来。
汪!汪汪!
田守义整个人贴在墙根,一动不敢动。
院里的灯,亮了一扇窗。
陆沉在哨卡这边,听见了狗叫,心里一沉。
“怎么了。”他压着声音问对讲机。
“石头碰掉一块。”田守义的声音,压得极低,“狗叫了。屋里有人动了。”
陆沉盯着哨卡。
哨卡里,站着的那个,抬头朝石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了两秒。
又转回头,接着抽烟。
“稳住。”陆沉说,“别动。等。”
院里,狗还在叫。可叫了几声,屋里有人骂骂咧咧地喊了一句什么。
狗不叫了。
有人从屋里出来,往院里泼了一盆水,骂骂咧咧,又回去了。
灯灭了。
“过了。”田守义的声音。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气。
“继续。”他说。
田守义翻过墙,把第三块肉扔进院里。
两条狗,一条吃了,一条只闻了闻,不吃。
“有一条不吃了。”田守义报告。
陆沉在土坎后面,把这一条想了三秒。
“不吃了就勒死。”他说,“不能叫。动手要快。”
田守义翻进院里,摸过去。
那条狗闻到了生人味,刚要张嘴。田守义的手已经到了,一把锁住狗的嘴,另一只手臂死死箍住狗脖子。
狗挣了两下,四条腿蹬着地。
田守义箍着不放。
半分钟后,狗软了。
他把狗轻轻放在窝边,盖上麻袋,翻墙出来。
“两条都倒了。”
“哨卡。”陆沉说。
哨卡这边,动静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站着的那个哨兵,烟抽完了,往棚子里走。
他一进棚,陆沉就动了。
三个人从土坎后面起来,猫着腰,十几步就贴到了棚子后面。
魏猛先进。
棚子里坐着的那个,刚抬头,魏猛的手臂已经勒上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彭冲跟进去,对准另一个的后颈,手刀下去。
两个人,前后不到十秒,软倒。
陆沉进棚,检查。两个人都昏着,没死。棚角那挺机枪,盖着雨布。
“机枪完好。”他说,“捆上,堵嘴。”
两人被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了布,拖到棚子最里头。
“剪网。”陆沉对着对讲机说。
“收到。”宋国栋的声音。
村子西头,宋国栋、霍长山、徐文亮三个人,贴到铁丝网边上。
徐文亮拿出钳子,在网角上剪。
咔,咔——
剪子声在夜里很轻,可他还是剪一下停一下,听一下。
网开了一个口子。
棚子里的人,早被叫醒了——宋国栋半个钟头前摸进去过,比划着让最里面几个先穿好衣服,抱着孩子,别出声。
口子一开,村民开始出来。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老人扶着老人。妇女抱着孩子。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土上,沙沙的。
宋国栋在口子边上,一个一个地数。
“五十。”
“七十。”
“九十。”
往北边山沟去的路,是沙鹰的人提前踩好的。最前头一个灰鹫的老手,压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山后带。
一百零几个,走了一个多钟头。
这中间,巡逻差点撞上。
第二趟巡逻,比前几趟快了十分钟——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人走得急。
丁浩在对讲机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提前了!提前了!还有两百米就到铁丝网!”
“口子这边还有多少人。”陆沉问。
“三十几个!老人走不动!”
“霍长山。”陆沉说。
“在。”霍长山的声音。
“你和沈卓,迎上去。别开枪。”
“明白。”
霍长山和沈卓从土埂后面绕过去,绕到巡逻的前头,趴在路边的阴影里。
巡逻的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过来。
走到阴影跟前,霍长山从后面起来,一个锁喉。
沈卓同时按住另一个,捂嘴,箍脖。
两个人挣了几下,软了。
拖进阴影,捆上,堵嘴。
“处理完了。”霍长山说,“动静没出。”
陆沉在对讲机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撤人继续。”
一个多钟头后,宋国栋的声音。
“一百零四,全部出村。口子已封。”
陆沉趴在南边土坎后面,看着村子。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哨卡的灯还亮着,石头房的窗还黑着。狗不叫,人没动。
村子没惊。
“人都出去了。”陆沉对着对讲机说,“接下来,才是打的。”
他从土坎后面退出来,猫着腰,往东边山梁去。
丁浩已经先上去了,趴在石头后面,望远镜对着村子里那栋两层石头房。
陆沉趴到他边上,架起枪。
枪口,慢慢压向房顶。
房顶上,机枪后面,那个机枪手靠着沙袋,半坐着,枪口斜指着村口的方向。
八百一十米。风,从左往右,半级。天阴,没有月光,房顶上有灯,人影清楚。
陆沉把风速、距离,在心里过了一遍。
呼吸,放缓。
一下,两下。
就在这时候,石头房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楼里出来,站在院子里,仰头跟房顶上的人说话。
那人穿着长外套,瘦,走路的时候左右看。
蝎子。
他自己出来了。
陆沉的手指,搭上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