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子站在院子里,仰着头,跟房顶上的人说话。
声音传不到八百米外的山梁上。陆沉也听不见。
可他看得见。
那人站在院子的灯底下,长外套,瘦。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插在外套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朝村口的方向比了一下,又放下。
陆沉的准星,压在他胸口。
风,半级,从左往右。
八百一十米。
这个距离,打胸口,弹道下坠多少,风偏多少,他心里有数。
他呼出一口气,吸进一半,停住。
手指收压。
枪响。
山梁上这一声,隔着八百米传到村里,不过是闷闷的一点响。可在村里人耳朵里,这一声跟别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
院子里,蝎子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腿一软,跪下去,整个人往前扑,趴在地上。
不动了。
房顶上,机枪手听到枪声,第一反应是抓枪。
他刚把手搭上机枪,第二声枪响了。
他从沙袋上翻下去,栽在房顶上,一半身子挂在房檐外。
“打!”陆沉对着对讲机说。
村里,炸了。
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声音乱成一团。有人在往房顶爬,有人在院子里跑。
村南口,魏猛和彭冲从藏身处起来,一前一后,冲进村。
枪声在村里响开了。
一队其他几个人,从各自的藏身处出来,跟着往里插。
村口的哨卡是空的,人被捆在棚子里,机枪被雨布盖着。毒贩惊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抢枪,可南口没人,房顶的机枪瘫了,他们一时间群龙无首。
有人在院子里放枪,乱打。子弹打在墙上,火星四溅。
“散开!别扎堆!”魏猛吼。
彭冲贴着墙根,往前蹭。拐角处撞上一个端枪冲出来的毒贩,对方刚举枪,彭冲先开火。那人仰面倒下去,枪脱手飞出去。
彭冲没停,跨过去继续往前。
身后,那人趴在地上,手往枪的方向摸。
彭冲回头,一枪。
补枪。
那人不动了。
霍长山从另一侧插进去,撞上一个从屋里出来的,对方抱着枪还没抬起来,霍长山一梭子扫过去,人靠在门框上滑下去。
枪掉在地上,离手不到半尺。
霍长山走过去,抬脚把枪踢远,然后对着那人补了一枪。
这就是规矩。
陆沉在山梁上,没动地方。
他趴在石头后面,枪口压着村子,谁露头,他点谁。
一个毒贩爬上房顶,想去够那挺机枪。刚冒头,陆沉一枪,他缩下去,没再上来。
又有一个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端枪往外扫。陆沉等他探到最开的那一下,一枪。人从窗口缩回去,没了动静。
“陆教官,”丁浩在旁边报点,“东边巷子,两个,往这边跑。”
“看见了。”陆沉说。
两枪。两个。
村里,枪声渐渐稀了。
毒贩三十来人,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打懵了,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魏猛带人,开始逐屋清。
这活最磨人。
一间屋子,先在外面喊话,没人应,踢门进去。里面的,举手的捆上,拿枪的打倒。打倒的,看一眼——枪在手上的,补一枪;手离枪远的,捆上。
有一间屋,踢开门,里面没人。床底下突然窜出来一个,抱着枪往外冲,徐文亮反应快,一枪托砸在他后颈上,人趴下了,枪飞出去。
宋国栋跟在后头,刚要说话,那地上的手一翻,床底下还有一支枪,抄在手里。
宋国栋的枪先响。
那人胸口中了弹,仰面倒下,手里的枪还攥着。
宋国栋走过去,对准他,又补了一枪。
“操,”他骂了一句,“差点阴我。”
就在这时候,彭冲那边出了事。
他跟霍长山清到村西头一栋房子,门是虚掩的。彭冲一脚踹开,闪身进去——屋里黑,他枪灯刚打开,侧面柜子后头一杆枪先响了。
子弹打中他左臂。
彭冲闷哼一声,人往旁边一闪,反手还了一梭子。柜子后面的人没再出声。
霍长山冲进来,对着柜子后面补了两枪,然后过去查看,人死了。
“彭冲!”
“胳膊。”彭冲靠着墙,牙咬着,“没打穿骨头。”
沈卓从后面上来,剪开袖子,一看,枪伤,贯穿,没断骨。
“还能打。”彭冲说。
“不能打。”沈卓按住伤口,“包扎。别动。”
“屋里还没清完。”
“没你的事了。”沈卓说,“坐下。”
霍长山带人把那栋屋子清完。清出来两个,都举着手,捆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枪声彻底停了。
村里,安静下来。
打扫战场的活,一队做得很细。
毒贩的尸体,一个一个翻过来查。枪在不在手上,还有没有气。清出来活着的,一共七个,全捆上,蹲在院子中间。
陆沉从山梁上下来,走进村。
他先去看蝎子。
蝎子趴在院子中央,长外套,后心一个洞。
霍长山蹲在旁边,把尸体翻过来。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到下巴。
“是他。”霍长山说,“照片上那道疤,对上了。”
陆沉蹲下来,看了两秒。
“搬开。”他说。
他站起身,往石头房走。
房子里,翻出了账本、单子、几箱子现金。楼上楼下清了三遍,确认没人。
沈卓给彭冲包扎完,彭冲左臂吊着,脸色白,可还站着。
“说了别逞能。”陆沉走过来。
“这回不是逞能。”彭冲说,“是真没躲开。”
“行了。”陆沉看他一眼,“回去评功。”
沙鹰从村外进来,走了一圈,看了一遍。
“干净利落。”他说。
他看着院子中间蹲着的七个俘虏,又看了看陆沉。
“一夜。零伤亡换一人挂彩。”他说,“这单挂了半年,一伙人接了三天就办完了。刺,你这支队伍,行。”
“运气好。”陆沉说。
“少来。”沙鹰说,“我打了一辈子仗,运气好不好,我看得出来。”
他蹲下来,点了根烟。
“这单的钱,灰鹫渠道结给你。”他说,“犬队的名号,从今天起,有人知道了。”
“知道了好。”陆沉说。
“知道意味着什么,你也清楚。”沙鹰说,“会有人来摸你们的底,会有人来请你们干活,也会有人来找你们麻烦。佣兵圈就这样。”
“我知道。”陆沉说。
天亮透了。
村里,村民还没回来。都在北边山后,沙鹰的人看着,等这边彻底干净了才放回来。
陆沉站在村子中间,看了一圈。
这个村子,昨天还被人踩在脚下。今天,踩人的人全躺下了。
他掏出对讲机。
“清点。”他说。
“我方,一人伤。”沈卓的声音,“彭冲,左臂贯穿,无骨折。其他九个……”他顿了下,“八个,无伤。”
“敌人呢。”陆沉问。
“二十九个,死了。”霍长山说,“七个,活的,都捆着。”
陆沉算了一下,三十来人,全了。
“东西清好,人看住。”他说,“等沙鹰的人来接。”
收队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一队九个人,从村口走出来。彭冲左臂吊着,走在中间,被宋国栋扶着。
走了一段,彭冲忽然开口。
“陆教官。”他说。
“嗯。”
“那两枪。”他说,“柜子后头那两枪,是你打的?”
“嗯。”陆沉说,“隔着墙,打得准。”
“我看见弹孔进来的时候,人已经倒了。”彭冲说,“就差半秒。”
“你没差那半秒。”陆沉说,“你自己躲开了。”
彭冲没接话,走了几步,笑了一下。
“这仗,”他说,“比工地上守那一仗,痛快。”
“为什么。”陆沉问。
“守那一仗,是被动的。”彭冲说,“这仗,从头到尾,是咱们说了算。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打完怎么走,全是咱们的。”
陆沉看着前面。
“这就是佣兵。”他说。
“什么感觉。”宋国栋问。
“没什么感觉。”陆沉说,“就是一单活。”
他往前走。
“下一单,等渠道派。”他说,“都回去休息。”
一队往营地走。
身后,那个村子,炊烟又升起来了。村民回来了,重新点火做饭。
太阳照在山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