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
现场的工作人员停住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
屏幕上的弹幕空了一瞬，紧接着像决了堤。
“这都门儿清？方毅你老实交代！”
“我刚查了地图，凤凰山确实挨着白帝城，甘夫人墓的记载也对得上！”
“赶紧报警吧，这人绝对下过坑！”
“说书人兼营挖土？真是开了眼了……”
“有没有人总结一下，为什么刘备会埋在这儿？”
“前面没听吗？天太热运不回去，只好就近埋了，正好夫人也在这儿。川渝那个是衣冠冢，防贼用的。”
罗教授没有立刻回应那些沸腾的文字。
他注视着方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探寻：“这些推论，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方毅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如常：“翻过些旧籍，对地理变迁也有点兴趣。碰巧罢了。”
山影倾斜，把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林鸟掠过谷口，留下一串遥远的啼鸣。
屏幕上的文字翻涌不停，看客的数目还在往上蹿。
自镜头开启到现在，关注的热度已越过五十万的门槛，冲破百万怕只是时间问题。
方毅的目光掠过那些急速滚动的评论，微微一怔。
这都扯到哪儿去了。
他压根不是做那种事的。
方才不过是顺着罗教授的话头多说了几句自己的看法，谁料直播间里的观众直接给他安上了这么个名头。
他有些头疼地侧过脸，想跟身边的罗教授澄清几句。
“罗教授，其实我……”
“先别出声，让我缓一缓。”
罗教授抬手止住他，眼神发直，一眨不眨地盯住方毅。
麻烦了。
方毅暗自皱眉，却不知此刻罗教授心里正翻着浪。
外人或许不明就里，但罗教授再清楚不过。
为了推测汉昭烈帝陵墓可能的位置，他们这支队伍不知耗费了多少年月，翻过的古代典籍堆起来能成小山，最后才勉强把目光投向凤凰山这片区域。
而且，这仅仅是个模糊的推测。
凤凰山山势连绵百里，在川渝一带素以险峻闻名，大片地带还留着原始面貌，地形复杂得像座迷宫。
即便汉惠陵真藏身于此，不投大量时间仔细勘察，根本别想找到确切的位置。
可罗教授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只听了他简短的几句介绍，就能如此肯定地推断出陵墓的所在，连细节都吻合得让人心惊。
如今再细想，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方向。
结合当时气候的演变，以及史册里关于甘夫人同样葬于凤凰山的记录，真正的汉惠陵，十有八九就藏在那片层峦叠嶂深处。
“妙，说得实在太妙了！”
理顺思路后，罗教授再看方毅时，眼里已带上毫不掩饰的赞许。
如果说之前他还存着几分怀疑，那么此刻，他几乎可以断定，即便方毅并非从事那行，也一定掌握着某些鲜为人知的法子。
有他在，这次考古探查的进展，说不定会顺利许多。
想到这里，罗教授脸上浮起笑意：“小方啊，既然你这般肯定汉惠陵就在凤凰山，那接下来的探查工作，可要多仰仗你了。”
方毅一听，更觉无奈。
“罗老，我不过是个普通讲故事的，哪里懂探墓定位的门道。刚才那些只是随口聊聊，您可千万别当真。这次行动，终究还是要靠您和各位专家。”
见他急着澄清的模样，罗教授笑着摆了摆手：“年轻人，不必太过谦虚。待会儿要是有什么想法或手段，尽管使出来便是。”
两人这番你推我让，让跟随罗教授前来的几名年轻学生看得愣住。
他们悄悄打量着方毅，这位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到底是什么来历。
几位年轻研究员心里泛起层层波澜。
罗教授为何如此看重这个人。
他不过是个说故事的，难道真能比他们这些受过系统训练的人更厉害。
念头转到这里，几道视线里便浮起了毫不遮掩的抗拒。
一个年轻学者直接往前踏出一步，话音里混着似有似无的嘲弄：“方先生，既然您判断汉惠陵在凤凰山附近，能不能请您点出这座陵墓的具体地点？”
“不错，凤凰山区域这么广大，光说个山名和没开口有什么两样？”
“确实，学界谁不知道汉惠陵就在凤凰山里头？”
“要真有本事，就请把准确位置说出来吧？”
这几人接连开口，语调一声比一声锋利，像被什么刺中了，抢着向方毅发问。
直播画面的另一头，数不清的看客看见这场面，不满立刻转向那几个年轻人。
评论接连不断地刷过屏幕。
“这几个人什么来路？说话这么不客气？”
“简直一点礼节都不讲！”
“怕是罗教授带的学生？修养也太差了。”
“瞧见方先生有真才实学，就急着踩压吗？”
“凤凰山连绵几十里，就算靠近白帝城的那片地带也极其宽广，他们怎么不干脆让方先生直接领人进地宫呢？”
“……”
看直播的许多人都是冲着方毅来的，此时见到有人言语带刺，自然难以平静。
“小王，你们都别说了！”
罗教授脸色骤然一沉，目光严厉地掠过那几个青年。
“凤凰山占地极广，就算设备齐全的考古队，借助现代工具和地势勘测，也得花上好几天才能找到汉惠陵的一点痕迹。你现在这样追问方先生，不是存心刁难么？”
方毅是他特地请来帮忙的客人。
而这几位年轻学者，不过是靠家里关系塞进队伍的成员，并非他亲手带的学生。
要不是人情推不掉，罗教授根本不想让他们跟着。
“知道了，罗老师。”
带头提问的王晓应了一句，垂下眼睛。
可他眼底却闪过一缕晦暗。
凭什么这个外人能轻松得到罗教授的看重，还被安上摸金校尉的名头。在他看来，不过是个走江湖的罢了。
“今晚就在凤凰山扎营休息。”
罗教授摆了摆手，让队伍停下。
整日山路走下来，大家都已疲乏，在这里搭临时营地，也是为长期勘探做准备。
寻找一座埋没千年的陵墓，从来不是轻松的事。
这毕竟不是编造的故事，要确定古墓入口，常常就得耗上数月时间。
幸好这次考古准备周全。
众人合力之下，几顶帐篷很快支了起来。
营火也在帐前生起，既能煮饭，也能驱赶山林里的野物。
方毅并不觉得饿，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回到自己那顶帐篷中。
他这趟还带着系统交代的任务，得借这段安静的时候，仔细盘算接下来的步骤。
营地边缘，某顶帐篷里。
王晓看着罗教授手里反复查看的几张老相片，开口问：“罗老师，这些图像……真能带我们找到汉惠陵吗？”
这些影像记录，全是白天赶路时罗教授吩咐队员拍下的。
画面大多是山野景色。
“古人选择长眠之地，一向讲究山水形势。”
“凤凰山绵延百里，想靠仪器找出汉惠陵，简直像海里捞针。我们非得依靠风水学识不可。”
罗教授将最后几张照片归拢整齐，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王晓：“明天清晨，你领几个人到山脊上去，把周围的地貌特征尽可能详细地拍下来。”
王晓立刻点头应承。
考古工作竟然也需要研究风水。
这难道不是盗墓贼才琢磨的学问吗。
“教授，那位方毅不是据说懂得盗墓的技法吗？”
王晓脑中念头一闪，顺势将棘手的差事推了出去：“不如请他过来，给我们展示一下所谓的寻龙点穴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心底压根不认为那人有什么真本事，瞧那副样子，活脱脱就是个行走江湖的骗子。
罗教授的眉头骤然拧紧。
训斥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想起方毅确实知晓不少隐秘往事，家里更有一位曾做过摸金校尉的长辈。
或许，这人真的懂得借山川形势来定位古墓的法子。
“老师，让我去吧。”
一道清润的女声忽然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林瑶，江城大学考古专业的研究生，也是这次科考队里少数凭扎实功底入选的成员。
白天王晓故意为难方毅时，她虽没作声，心里却想为他辩白几句，只是性格使然没能说出口。
此刻察觉到教授的犹豫，她便主动站了出来，她不愿见师长陷入两难。
要是让王晓前去，必然又会引发争执。
到那时别说请方毅协助，怕是这人连留在考古队都成问题。
帐篷的另一头。
方毅正平躺在简易行军床上，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