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惠陵的位置,大致可以确定就在凤凰山腹地,但要找到它确切的地点,简直像在无边沙海里找一粒特定的沙子。
勘探墓穴、确定方位本是摸金校尉的专长,他却并非这一脉的传人,对龙脉勘察之法更是一窍不通。
更麻烦的是,历经千年变迁,汉惠陵所在之处的山水格局,怕是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
“方先生,您休息了吗?”
帐外传来林瑶的声音,柔得像夜色里拂过的风。“罗教授想请您过去,商量些事情。”
“还没睡。”
方毅起身掀开了帐帘。
看见他时,林瑶嘴角自然扬起一抹温和的弧度:“方先生,白天的事……是他们太失礼了,希望您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
方毅摆了摆手,神情平静。
毕竟此番要深入探寻汉惠陵,往后遇到的凶险只会更多。
真进了那座千年古墓,最后有几个人能全身而退,现在谁也说不好。
片刻后,林瑶领着方毅走进了罗教授的帐篷。
他的目光落在铺满整张桌面的照片上,眼里露出些许疑惑:“罗教授,您让我看这些,是希望我……”
罗教授的指尖轻轻拂过相纸边缘:“凤凰山的地势复杂诡异,想靠现代科技手段定位汉惠陵,几乎等同于在茫茫大海里捞一枚绣花针。我打算借风水学的思路,先推断出陵墓可能分布的区域。”
“从这些图像来判断,我们现在扎营的这个地方,应该就属于古代白帝城的范围。”
罗教授展开一张高空拍摄的地形图,手指缓缓划过图上那片浓淡交织的墨绿色块:“但即便只是划出来的这片区域,纵向深入也有十几公里。要把整条山脉完整踏勘一遍,没有几个月时间根本做不到。”
他抬起眼,视线落在方毅脸上:“所以想请你仔细看看这些影像。你了解风水玄学,或许能从中分辨出汉惠陵可能所在的方位。”
这话还没完全落下,直播屏幕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评论盖住了。
“嚯,罗老这等于直接认定方毅是干地下工作的了!”
“乐死了,方老师到底没瞒住,连教授都觉着他干过这行当。”
“确实啊,方老师就别硬撑了,罗教授已经把你瞧明白了。”
“方老师绝对懂分金定穴那一套,我敢打赌!”
“赶紧交代了吧方老师!”
“这下可热闹了……坦白从宽呐……”
屏幕上的留言不断滚动,全在调侃方毅干的怕是地下掘土的营生。
方毅目光掠过那些跳动的字句,脸颊肌肉微微绷紧。
各位,我真不做那种行当。
再说那些观山寻脉的窍门,他根本半点不通。
即便懂,面对凤凰山这延展数百里的苍茫群山,要找出那座沉睡千年的陵墓,也如同在深海之中寻找一枚遗落的细针。
“罗老,您高看我了。”
方毅将两手一摊,眉宇间挂着显而易见的无力:“别说定位墓穴,就连最简单的山水走势我都看不明白。再退一万步,就算我会,也不可能指出汉惠陵的所在。”
“为何?”
罗教授扶了扶镜框,脸上浮起疑惑。
方毅抬手指向窗外起伏的山峦轮廓:“凤凰山系南北纵横,地形本就错综。汉惠陵至今已过千年,这么久的时间里,山石土层内部怎么可能毫无变化。当年刘备入葬时所依凭的山水形势,和今天眼前所见的风貌,怕是早已不是同一幅画卷。”
这番推论条理清晰。
罗教授听完,只能沉沉呼出一口气。
“是啊,别说千年时光,就算短短几十年,山河也可能换了模样。想靠着如今的地势风水,倒推千年前的墓葬方位……”
他摆了摆头:“好比拿着旧朝的文书来调遣如今的队伍,毫无用处。”
这时王晓从一旁慢步凑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说来说去,不都是白费口舌?老师,还不如向上面申请调几台先进的探测仪器过来。”
罗教授听了,额心顿时蹙起深深的沟壑。
他原本盼着方毅能让这次探查顺利推进,没料到连他也毫无头绪。
要是再向上级请求援助,这次行动很可能被直接中止。
“稍等。”
方毅忽然出声。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到他身上。
只见方毅凝住呼吸,侧过脸朝向帐篷外侧,像在风里捕捉某种细微的动静。
“方毅,你有主意了?”
罗教授眼里一亮,语调里透出焦灼。
眼下所有的指望都拴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王晓却撇了撇嘴角,压着嗓子嘀咕:“故弄玄虚……”
随即提高声量:“怎么,你能找到汉惠陵?”
“你安静点,我说不定真能找到。”
方毅头也不回地堵了一句,继续专注听外面的声响。
刚才那片刻里,他脑中已经闪过无数念头。
虽然不愿被观众看作掘墓之徒,可现在,时间仅剩三天。
方毅盯着系统界面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手指攥紧。
要是五天期限耗尽仍未确定汉惠陵的位置,一切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更让人心悬的是,失败会不会招来某种未知的惩罚。他不敢往下细想,只知道必须争分夺秒。
凤凰山群峰叠翠,望不见尽头的绿浪覆盖了方圆数百里土地。
在如此辽阔而复杂的地貌中,仅凭三天就想寻到一座有意隐藏的帝王陵寝,听起来近乎荒唐。
即便请来那些传说中擅长勘测地脉的高人,面对千年变迁的地形与风水格局,怕也无从下手。
可方毅心里刚亮起一点微光。
“轰隆。”
低厚的雷声从天边碾过,闷响在帐篷外层层漾开。
营地里传来零落的脚步声和交谈,众人都察觉山雨将至。
凤凰山向来云雾缭绕、雨水充沛,天气转眼即变,这本是常事。
可这雷声,与他所要寻找的目标有何联系。
“几位这是?”
两位鬓发斑白的考古队教授掀开帐帘走了进来,看见方毅与周围几人凝神静立的模样,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王晓率先迈前一步,话音里透着毫不遮掩的讥诮:“两位教授,这位方先生刚才说,他现在就能指明汉惠陵的位置。我们正等着他露一手呢。”
“真的?”
“你……找到了?”
两位老学者没有质疑,反而一齐将目光投向方毅,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方毅没理会他们的震动,只微微颔首,声线平稳:“请别出声,我得听清楚。”
言罢,他转身径直走出帐篷。
站在开阔处,方毅仰起脸望向天际。
厚重的云团堆积翻滚,云深处隐约有电蛇游走,一场暴雨即将倾泻。
他并不着急,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像在等某个特定的讯号。
这情形让考古队成员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连线上看直播的观众也刷出满屏疑问。
“方毅在等什么?”
“该不会要摆阵施法吧?”
“有意思,说书先生改行当方士了?”
“这段能编进《古墓寻踪》节目吗?”
“他真能靠这个找到地方?”
方毅隔绝了所有视线与议论,慢慢合上眼皮,将全部心神聚在耳畔。
寻常的盗墓人靠洛阳铲和泥土颜色判断方位。更高明些的,比如那些通晓风水秘术的摸金校尉,能观察山形水势来确定地点。
但这些法子对汉惠陵都已失效,千年光阴足以改变山川脉络,何况凤凰山本身地形就异常繁复奇诡。
此刻,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声响。
“轰隆!”
蓄力已久的雷霆终于炸裂,撕开天穹的巨响在山谷间猛烈撞击,回荡成连绵不断的轰响。
方毅凝神捕捉每一丝余音的细微差异,分辨它们掠过不同岩土结构时引发的独特震动。
片刻之后,他骤然睁眼,转向身后众人,语气确定。
“东边,大约五里外。地下存在大型空洞构造,回声特征符合帝王陵墓规格。如果判断没错,那就是汉惠陵。”
凤凰山脉延展辽阔,岁月沉淀深厚,山中埋着不少古代遗留的墓穴。
方毅不能断言五里外那座大墓一定就是汉惠陵。
但那墓穴的规制极其宏伟,据他推测,十之八九便是目标。
众人听罢都愣住了,神情各不相同。
有人惊疑,有人困惑,也有人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屑。
在他们看来,方毅此刻根本是在胡言乱语。
即便最顶尖的盗墓者,也得手持罗盘反复勘测,念几句分金定穴的歌诀,才能推断出墓室方位。
可方毅只是站在原地听了几声雷响,就敢断定汉惠陵所在。别说现场这些人,就连直播间里一向支持他的观众,也觉得难以信服。
“这难道是……听雷定穴?”
“听雷定穴?那是什么?”
沉吟许久,人堆里终于响起一个嗓音。
在场只有罗教授曾看过方毅的说书节目。
他嘴唇轻颤,慢慢解释:“古时盗墓分为四大流派,分别是摸金、发丘、搬山、卸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