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掀开帐帘,一股药味冲进鼻腔。
帐内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张角靠在榻上,整个人蜡黄,比三天前又瘦了一圈。
“师傅。”
张角没睁眼,手指微微动了动,算是回应。
张诚在榻边蹲下,压着嗓子。
“船造好了,三十艘,就停在清河渡口。今夜月黑,正好走。”
张角缓缓睁开眼。
“走?往哪走?”
“顺清河东下,一路到海边——”
“然后呢?”
张诚一愣。这个问题他准备了答案,但在张角面前,那些关于海外、关于未来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口。
“然后,活下去。”
帐内沉默了很久。
张角撑着胳膊要坐起来,张诚赶紧伸手去扶。手碰到那胳膊,指头直接摁到了骨头上。
“三十条船,能装多少人?”
“三千,撑死了。”
“外面有十万人。”
张诚没接话。这笔账他算过无数遍,每算一次,喉咙就堵一次。三千对十万,怎么选?谁走谁留?他拿不出一个不亏心的答案。
张角反倒笑了,笑出几声咳嗽。
“你不说,我替你说。你是想让我上船。”
张诚点头。
“不去。”
“师傅——”
“张诚。”张角打断他,“我要是跑了,外面那十万人怎么办?他们跟着我造反,是信我。我丢下他们,太平道就真完了。不是败了,是烂了。”
张诚张了张嘴,又闭上。
“但你也不能让所有人都死在这儿。”张诚嗓子发哑。
张角看了他一眼,许久。
“所以你带人走。”
“……”
“愿意跟你走的,全带上。不愿意的,留下来陪我。”张角停了停,“你替我把太平道的种子带出去,找个地方,扎根。”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
张诚站起来,重重磕了一个头,从帐中退出去。夜风灌进脖子,冰凉刺骨。
——
消息散出去后,营中乱了一阵。
愿意走的,收拾东西到渡口集合。不愿意的,留下。张诚不劝,也不逼。
拢共三千二百人,拖家带口,大半是匠人和他一手带出来的船工。够了,也只能够了。
最后一个要找的人,是张毅。
张毅坐在篝火边擦一把旧刀,火光把他的轮廓映得一明一暗。张诚在他对面蹲下。
“师兄,一起走。”
张毅没抬头,刀在布上蹭了两下。
“不走。”
“师傅让我带人走的,你跟我——”
“我说不走。”
张毅把刀插回鞘里,这才看过来。
“师傅收我的时候,我八岁,快饿死了。这条命是师傅的。他不走,我不走。”
张诚一拳捶在自己膝盖上。他早猜到张毅会这么说,可真听到了,胸口还是堵得死死的。
“你留下来就是死。”
“嗯。”
一个字,轻飘飘的,落地却砸出了响。
张毅站起来,拍了拍张诚的肩。手劲很重,压得张诚肩头生疼。
“你是师傅挑的人,太平道以后全靠你了。”
他顿了顿。
“别死。”
张诚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朝渡口走。再多待一刻,他怕自己会改主意。
——
子时。清河渡口。
三十艘船挤在河面上,三千多人闷头上船。没有火把,没有号令,黑暗中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婴儿啼哭。
一个老船工蹲在甲板上检查缆绳,旁边的年轻匠人凑过来小声嘀咕:“真能行?这船,一个月前还是几根木头。”
老船工瞥了他一眼。
“张大人画的图,我造了三十年船,没见过那种画法。但下水试过,稳得很。”他顿了顿,压低了嗓门,“这人肚子里装的东西,不是咱们能猜的。跟着他,错不了。”
张诚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回望广宗。
城里突然亮了。
火光冲天,喊杀声隔着几里地都清清楚楚。那是张角在动手——用城里剩下的全部兵力,朝汉军大营发起了夜袭。
不是为了突围。
是为了把所有汉军的眼睛,钉死在广宗城上。
“开船。”
三十艘船无声驶离渡口,顺着清河向东滑去。水流很急,船走得快。
张诚没回头。船身晃动,脑子里的东西翻涌上来。
两年前他醒在这具身体里。东汉末年的天,没家世没人脉,什么曹操刘备诸葛亮,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大灾一来,这一世的父母饿死了,他也倒在路边等死。
张角给了他一碗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但是烫的。
从那以后他跟了太平道。唐周告密,提前举事,各地义军被逐个围剿,十万人困死广宗。
三个月前,脑子里跳出了系统面板。能查情报,能调资料,能出方案。第一个方案——跑。造船图纸、航线、洋流数据,全有。张角看破不说破,把军中匠人全拨给了他。
三个月,三十艘船。
脑海中,面板闪了一下。
【情报提醒:张角已于广宗城中病逝。时间——公元184年九月。】
船在水上无声行驶。
张诚立在船头,整个人钉在那里,一动不动。指甲掐进了船舷潮湿的木头里,掐出了几道白印。
身后的船工跑上来:“大人,前方河道变窄,需要——”
话说到一半,看见张诚的脸,咽了回去。
船工退到后头,跟同伴咬耳朵:“大人哭了?”
“没有。眼睛干得很。”另一个人摇头,“但我宁愿他哭出来。”
河风灌进领口。
张诚松开手,掸掉指甲缝里的木屑。他转过身,看着甲板上挤在一起的三千多人。
“传令所有船——”
嘈杂声一瞬间消失。三千多张脸在黑暗中齐齐对准了他。
“从现在起,不准回头。只许往前看。”
第二艘船上,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扯了扯旁边丈夫的袖子。
“咱们到底要去哪儿?”
丈夫摇头。
黑暗的河面尽头,一线灰白正从天边渗出来。张诚转回船头,面朝东方。
河风忽然变了——带着一股咸腥味。
大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