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味越来越重。
河道在脚下变宽，两岸退远，最后彻底消失。
眼前只剩灰蓝色的水面，看不到边。
三十艘船排成一字，驶入大海。
头两天还好。风向对，水流顺，船队贴着海岸往南走，速度比河里还快。张诚站在船头拿系统给的海图比对航线，每隔半个时辰报一次方位。
第三天，天变了。
先是浪。原本只到船舷的浪头忽然蹿到一人多高，船被抛起来，又砸下去，甲板上的人站不住，连滚带爬地抱住桅杆和绳索。
然后是风。不是吹，是砸。
“大人！前面的浪更大！”船工趴在舵柄上，脸煞白，扯着嗓子喊。
张诚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眼睛被咸得生疼。脑子里快速拨弄面板。
【查询：当前海域未来24小时天气预测】
【结果：东北方向风暴系统正在形成，预计六小时内经过当前航线。建议立即靠岸或转向避风。】
【查询：最近可停靠岛屿】
【结果：耽罗岛（后世济州岛），方位东偏北约40海里。岛屿面积大，有天然港湾，当前居住人口约三千至五千，以渔猎为主。】
四十海里。六个小时。
来得及。
“所有船转向！东偏北三十度！”
船工愣了一下。大海上哪来的陆地？但张诚的命令没人敢犹豫。三个月的造船和出逃，这些人习惯了一件事——这个年轻人说往哪走，就往哪走。
整支船队在风浪中艰难转向。两艘船的帆被风撕裂，靠人力摇橹跟上大队。一个孩子被浪打到船舷外头，旁边的汉子一把拽回来，手臂上勒出一道血痕。
五个时辰后，一座岛从海平面上冒了出来。
张诚盯着那条灰绿色的轮廓线，攥紧的拳头松了。裤腿上全是海水，鞋里灌满了，每走一步叽咕响。
但人到了。三十艘船一艘没少。
船队绕到岛南侧，找到一处海湾。水浅，浪小，能停船。锚刚落下去，风暴就追上来了。
天地之间全是水雾和风声。船在海湾里剧烈晃动，但没翻。岸上的树被吹得贴了地，一棵碗口粗的连根拔起来。
三千多人挤在船舱里，谁都不说话。
风暴过去后，张诚第一个跳下船。
沙滩上全是碎木和海草。他踩着这些东西往岛里走，带了二十个青壮年。
不到两里地，碰上了人。
十几个皮肤黝黑的土着，穿着兽皮，手里拿着削尖的木矛。对方显然也被风暴折腾了一夜，神态疲惫又警惕。
双方隔着三十步站定。
张诚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别动。
“把丝绸和铁刀拿上来。”
两匹丝绸，三把铁刀，摆在地上。张诚后退两步，拱了拱手。
土着里一个年纪大的走出来，蹲下摸了摸丝绸，又拎起铁刀在指头上试了试刃口。铁器在这座岛上显然是稀罕物。老人回头跟同伴说了几句——语言完全听不懂，但语气变了。
不再是戒备，是惊喜。
对方拿出几条风干的鱼，一筐野果。
张诚接过来，点点头。
这笔买卖做成了。
接下来三天，三千多人分批上岸，在海湾附近搭起临时营地。土着没来驱赶，甚至有几个年轻人主动过来帮忙搬木头。
张诚花了一整天绕岛走了大半圈。丘陵，草地，溪流。土质疏松，降雨充足。系统给出的评估跟他的判断一致——种粮食勉强，但养马是一等一的好地方。元朝在这儿设过养马场，不是没道理。
脑子里的盘算越转越快。
济州岛离大陆近，坐船两三天就能到山东半岛。大陆上兵荒马乱，今年打完黄巾，明年还得打。流民只会越来越多。没人要的人，他要。
尤其是青州的黄巾余部——上百万人。历史上全被曹操收编，从里面挑出来的青州兵，是曹操起家的本钱。
凭什么让姓曹的捡这个便宜？那些人本来就是自己人。
第四天，张诚派出一艘船。
领队叫王大牛，黄巾出身的船工，水性极好，胆子更大。接过海图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
“大人，那大岛叫啥？”
“夷州。”张诚顿了顿。夷州，也就是后世的台湾。直到四十多年后，孙权才派人来到夷州。
王大牛没多问，带三十个人驾船南下了。
等船的日子里，张诚开始写东西。一份手册，木炭写在竹简上。内容杂得很——怎么烧开水再喝，怎么辨认有毒的野果，伤口发炎用什么草药敷，拉肚子怎么配盐水灌进去。
前世看过的赤脚医生手册，能记住多少往上搬多少。
写到防蚊虫那一段，手停了。夷州潮湿闷热，蚊虫才是最大的杀手。疟疾、痢疾，死起人来比打仗快。三千人拉过去，水土不服能折进去一半。
必须备齐了再动。
第十二天，南边的船回来了。
王大牛晒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带血，但整个人兴奋得站不住。
“大人！找到了！琉球和夷州都找到了！夷州大得很，山里有水有树，靠海那边有平地能种东西——就是虫子多。”
“留下的人呢？”
“都安顿了，正砍树搭棚子。”
张诚把手册递过去。
“回去时带上。让每个人背熟，烧开水、防蚊虫、处理伤口，一条不准落。”
王大牛翻了翻竹简，忽然抬头。
“大人，这些东西您怎么懂的？”
“黄天托梦。”
王大牛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反正从广宗到大海，这位大人“做梦”做出来的本事，够他们吃一辈子。
第一批人选出来了，两百人，身体最壮的先走，到夷州打前站。
张诚站在海湾的礁石上看着南下的船渐渐变小，肩膀刚松下来——
面板闪了。
【紧急情报更新】
【广宗城已于三日前陷落。城内黄巾军战死约三万人。另有约五万人在张毅率领下投入漳水，无一生还。】
礁石上的人一动不动。海风把衣摆吹起来，又放下。
三万人战死。五万人跳河。
广宗会破，从上船那天起就在等这条消息。系统给过概率——百分之百。做过最坏的打算，告诉自己到时候别崩。
可准备有什么用？
他闭上眼。
不用谁给他画面。他认识那些人。
漳水河边，黑压压的队伍。没有哭喊，没有推搡，就是往前走。走到河边，跳下去。
前面的跳了，后面的跟上。
队伍最前头一定站着师兄张毅。穿着破烂的黄巾，身形高大，一条胳膊用布条吊着。他认识张毅——那个人站在河岸上，一定转过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那一眼很短。
不是绝望，不是悲壮。是确认。确认身后的人都跟上了。
然后转回头，走进漳水。水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头顶。
一个接一个。
五万人。
他蹲在礁石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身体抖了一下，只一下。
再站起来时，脸上干干净净的。
他跳下礁石，大步走回营地。路上碰见搬木头的王大牛，后者招呼了一声，张诚没停。
“把所有队长叫过来。”
王大牛扔下木头就跑。
半盏茶功夫，十几个队长围上来。张诚站在中间，背后是大海，脸朝北方。
“第二批去夷州的人后天走。不是两百，五百。”
有人想开口，被旁边的人拽住了。
张诚蹲下来，拿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大陆。以后每月派一条船回去，山东沿岸，青州。找人。找我们的人。活着的黄巾，逃出来的流民，愿意跟我们走的，全部带回来。”
树枝在沙地上戳出一个点。
“这座岛是中转站。人到了先修整，再送夷州。那边有地有水有山，够养几十万人。”
十几个队长互相看了看。没人吭声。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张诚直起身，扔掉树枝。
“广宗破了。三万人死在城里，五万人跳了漳水。”
沙滩上一片死寂。一个年纪大的队长腿一软，跪在地上。
“师兄张毅带着他们跳的。一个一个走进河里，没一个回头。”
张诚的声音很平。
“他们死在苍天的世道里。我们活下来的人，得造一个他们没见过的世道。”
跪在地上的老队长抬起头，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
“大人……广宗城里……有我儿子。”
张诚的脚步钉在那里。
海浪拍着岸，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