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的一只脚刚迈进正房门，就听见姐姐沈明珠痛哭。
“我不要嫁给靖安侯世子！爹，娘，求你们让我嫁给赵祺吧！”
她下意识地收回脚，立在屋外侧耳细听。
屋内，沈夫人搂着沈明珠，恨铁不成钢地责骂。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靖安侯重病缠身，不知何时便会撒手西归，他一走，偌大的侯府，不就是世子爷和你的了么？那赵祺有什么好？一个穷书生罢了，把你妹妹配给他，我都觉得糟蹋了！”
沈逸咳嗽了两声，瞪了沈夫人一眼。
“话不要说得太难听，赵祺好歹是个秀才，这小子读书不错，将来前途无量，月儿是个哑巴，怎就配不得赵祺了？”
沈夫人嘟嘟囔囔：“他家穷啊。”
“穷才会看上月儿，若非穷，谁家会娶一个哑巴！”
明月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原来平日对她百般宠爱的爹爹，其实心里嫌弃她是个哑巴。
“老爷，”沈夫人不乐意了，“月儿好歹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即便是个哑巴，也比别的哑巴金贵一些，叫她去吃苦受穷，我这个当娘的怎能不心疼。”
“是呀是呀，”沈明珠抽抽噎噎地哭着，“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心疼，爹，娘，你们就让月儿嫁给靖安侯世子吧，让月儿去侯府享福，至于赵家这个穷窝，就让我代替月儿去！”
沈明月心生安慰。
好在娘和姐姐还是真心心疼她的。
她擦干眼泪，转身离去，想着回房给娘亲和姐姐多做几双鞋子。
“你真傻。”
耳边传来冷笑声。
“你姐姐重生了。”
明月脚步微顿。
心底有个怯怯的声音在发问。
“什么是重生？”
“蠢货！蠢货！”耳边的声音越发尖锐，“重生就是重新活了一次！”
“沈明珠重生了！她知道嫁给靖安侯世子陆淮没有好下场，重生后才非要抢了你的姻缘！蠢货！蠢货！”
那声音一直骂明月是蠢货。
明月已经习以为常。
她从小就能听到一个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那声音自称乌天师，看明月有些天资，才选择留在明月身边帮她。
明月起初不信。
但乌天师却屡屡显神通。
乌天师说家中姨娘要倒大霉。
隔了两日，姨娘便得了肺痨，至今还是个病秧子。
乌天师说园子里管花木的阮妈妈，她的独生女面有黑气，命不久矣。
没到月底，阮妈妈的女儿就投了井。
……
乌天师的话从来没有落空过，小小的明月自此对乌天师深信不疑。
乌天师还嘱咐她，切莫泄露天机，否则一定会受到天谴。
七岁那年，乌天师说沈逸今日不宜上朝，不然必定会招致杀身之祸。
明月怕极了，不顾乌天师的劝阻，哭着闹着不让沈逸上朝，还偷偷把此事告诉了沈逸。
沈逸半信半疑。
那日他本是要上朝将弹劾纪王的折子递给先帝的。
折子上记的，是纪王蓄养私兵、结交朋党、意图谋反的种种罪证，都是他与几个同僚花了几年工夫，一点一点搜罗来的。
由他誊写成折子，再交给先帝。
听闻明月的警告，沈逸那日便称病在家。
谁知傍晚时分传来消息，先帝让位于纪王，几个同僚全部被当廷杖杀。
沈逸大骇，夜里当真发起了高热。
一同病倒的，还有明月。
缠绵病榻一个月后，明月才病愈。
病愈之后，就成了哑巴。
乌天师很得意，说这是老天爷给明月的惩罚。
明月伤心了一阵子后，就很快释怀了。
能用自己的声音换回爹爹一条命，很值得。
哪怕今日听到爹爹的讥讽，明月还是不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
“小月儿！”
夜里，乌天师又阴森森地笑，把明月惊醒了。
“本天师好歹跟了你这么多年，不忍心看你受苦，你想不想压你姐姐一头，叫你姐姐后悔？”
明月想了想，就摇了摇头。
姐姐对她很好，常送她衣裳首饰，她为何要压姐姐一头？
既然姐姐觉得赵祺好，那就让姐姐嫁给赵祺吧。
“蠢货！”
乌天师又骂她了。
“沈明珠送你的衣裳和首饰，都是她看不上的！你还当成个宝了！”
明月抿了抿唇。
论迹不论心。
不管姐姐为何要送她衣裳首饰，总归受益的是她。
乌天师气得发疯。
“她上一世嫁给陆淮，才过门，靖安侯全家便被流放，靖安侯当晚就死了，陆淮两年后也一命呜呼，沈明珠的日子一塌糊涂。”
“你嫁给赵祺后，因为有本天师保佑，赵祺屡屡逢凶化吉，官途一片坦荡，后来遇到沈明珠，与沈明珠勾搭成奸，娶了沈明珠为外室。”
“你爹娘知道此事，却瞒着你，把沈明珠的儿子与你的儿子掉了包，你把沈明珠的儿子当成亲生子，如珠似宝地宠着，你的儿子却被沈明珠日日虐待，不过才两岁便跌入荷花池淹死了。”
“沈明珠借此博得赵祺同情，挑拨得赵祺与你离心，你年纪轻轻就缠绵病榻，沈明珠借口照顾你，堂而皇之入了你家门，她巧舌如簧，你口不能言，再加上有你爹娘帮忙，赵祺越发厌恶你。”
“很快，你便撒手西归，沈明珠顺理成章取代你，成为了赵夫人。”
每一句话，明月都能听懂。
可连在一起，她却如坠云里雾里，浑身发冷。
“不会的，不会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拼命反驳，“姐姐不会这样对我的，我们是亲姊妹呀。”
“呵呵，蠢货，你当人家是亲姊妹，人家只把你看成一个废物哑巴，巴不得没有你这样丢人的妹妹！”
明月捂住了耳朵。
她不想听乌天师的话。
“小月儿，”乌天师温声软语地哄着她，“你别怕，有我帮你，你过得一定比沈明珠强。”
被乌天师闹烦了，明月便有些泄气。
“你别说了，我不会信你的。”
“那你就等着瞧吧，你姐姐一定会把你的嫁妆都拿走，你的丫头樱桃也会倒大霉。”
明月身上发冷。
樱桃倒大霉？
是什么样的霉头？
第二日晌午，丫头石榴匆匆跑进来。
“二姑娘，不好了，夫人把樱桃打了一顿，要卖了樱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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