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匆匆赶到正房,正赶上人牙子把奄奄一息的樱桃带走。
她哭着拦住人牙子,一阵风一样地冲进内堂。
沈夫人正盘腿坐在美人榻上,翻着新制好的嫁妆单子。
“京郊的这一处庄子也给你,你是替月儿去受苦的,不多点嫁妆傍身,我怎能放心。”
沈明珠依偎着沈夫人,一双眼睛却盯着嫁妆单子,笑得眉眼弯弯。
“娘,靖安侯府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换亲了?爹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沈夫人嗤笑两声。
“靖安侯就差那一口气了,侯夫人的娘家牵扯进当年的谋反大案,已经被满门抄斩,靖安侯受岳家连累,仕途无望,靖安侯世子文不成武不就,这辈子只能做个富家翁。”
“他们家只剩下一个爵位,能与咱们家结亲,已经算他们命好了,还敢挑三拣四?”
“何况,咱们家中藏着一株百年人参,靖安侯治病正缺这个,你爹答应了陆淮,会把百年人参当做月儿的嫁妆,陆淮立马松口同意了。”
沈明珠有些不高兴。
“娘,你们既然知道陆淮没大出息,为何还要把我嫁过去?这不是存心害我么?”
沈夫人戳了戳沈明珠的脸颊。
“你这小没良心的,你这话是在戳我的心窝子呢,陆淮虽然没有大出息,可他好歹是个侯府世子,等靖安侯没了,他便是侯爷,你便是侯夫人,身份尊贵着呢。”
“家里人口也简单,就只有你们二人,你嫁过去便能当家做主,那陆淮自知仕途无望,一切要仰仗你爹,就不敢欺负你。”
“再有咱们家和你外祖家帮衬,你们两口子做些生意,日子不知过得有多滋润!你怎么还不知足呢?”
嗔怪了几句,沈夫人又惋惜地叹气。
“可惜这支百年人参是要跟着你妹妹嫁到靖安侯府去的,不然,我连这人参也给你带上,给了你妹妹,真是可惜了。”
明月冲进屋中时,刚好听见这最后一句话。
她来不及细想,跪在沈夫人面前呜呜哭着,双手急切切地比划,求沈夫人放了樱桃。
沈夫人不耐烦地推开她,语气温柔又无奈。
“我的儿,你别比划了,娘看不懂,出去玩儿吧,娘在跟你姐姐看嫁妆单子呢。”
明月怔住了。
自七岁变成哑巴后,她就自创了一套手语。
每个手势都有含义。
伺候她的人都学会了,就连缠绵病榻的邱姨娘和庶出的哥哥都能看懂,可她的亲娘却说看不懂。
从前她不计较。
昨晚听了乌天师的话,她的心里就好像埋下了一颗种子。
任何从前不计较的细微小事,此刻都成了肥料,催着这颗种子生根发芽。
娘看不懂没关系,她会写字。
明月冲到正在誊写嫁妆单子的小童儿跟前,抢过笔,在那大红色的嫁妆单子上写字,求沈夫人放了樱桃。
提笔才写下一个“求”字,沈夫人就冲过来,一巴掌拍掉她手里的笔。
大红单子上,染上了墨渍。
沈夫人很是心疼:“你捣什么乱!这是你姐姐的嫁妆单子,弄脏了要重写,多不吉利!”
明月捂着被打疼的手,摇着头呜呜哭,捡起那张嫁妆单子,指着上头的“求”字让沈夫人看。
沈夫人压根儿不看。
“伺候二姑娘的人都死哪儿去了?还不快把二姑娘带走!大热天的,让二姑娘跑了一身汗,二姑娘若是中暑生病,我扒了你们的皮!”
屋里涌进好些个丫头,簇拥着明月往外走。
明月拉住其中一个丫头,拼命比划着手势,求那丫头把她的意思说给沈夫人听。
丫头抿嘴笑了笑:“二姑娘别胡闹了,嫁妆单子是写好的,该是二姑娘的,夫人绝对不会亏了二姑娘,二姑娘怎好跟大姑娘争呢?”
明月顿感错愕。
她不是这个意思!
这丫头看不懂也就罢了,怎能胡乱解释。
她赶紧摆手,可沈明珠却挤过来,握住她的手。
“月儿,是姐姐不好,抢了你的嫁妆,你别恼,姐姐这就还给你……”
“珠儿,别胡说!”
沈夫人冷着脸,把沈明珠护在怀中。
她一脸戒备地盯着明月,好似明月会害了沈明珠似的。
“沈明月,你怎敢这般放肆!家里人念在你是个哑巴的份上,对你百依百顺,不成想,竟然把你养成了个嚣张跋扈的性子!”
“那赵家是个穷窝,你姐姐怕你受苦,替你嫁进赵家,多拿你一些嫁妆,又如何?可别忘了,你嫁给了靖安侯世子,将来便是靖安侯夫人,你一个哑巴,能做侯夫人,得多亏你姐姐让你!”
“从小到大,你仗着自己是个哑巴,常常欺负你姐姐,你姐姐从不与你计较,得了什么吃的穿的,都给你,如今连这样的好亲事也让给你。”
“让你拿一些嫁妆补贴你姐姐,你竟然还不乐意,你怎的这般小性子!你可真是气死我了!”
沈明珠忙轻轻抚着沈夫人的后背,温言软语劝沈夫人莫要生气。
“娘,月儿没有恶意的,她只是因为变成了哑巴,才性情大变,我是月儿的姐姐,我理应让着她的,娘,你让人重新誊写嫁妆单子吧,我不要月儿的嫁妆了。”
“那怎么行!”沈夫人怒气冲冲,“你代她嫁入赵家那个穷窝,娘多给你一些嫁妆是应该的!”
她转过头来又骂明月。
“哑巴又怎么了?她是哑巴,全天下的人就该让着她?珠儿,你不要太好心了,你难道忘了,你及笄那日,她把你推下水的事情?”
明月慌忙摆手。
没有没有!
她没有推姐姐下水!
那天是乌天师说,姐姐要倒大霉,会跌入水潭生一场病。
她才匆忙跑去找姐姐。
正好看到姐姐想要推工部侍郎家的姑娘下水,她吓了一跳,跑过去拦着姐姐,不小心和姐姐一块跌落水中。
事后姐姐安抚她别怕,说会去向爹娘解释。
怎么,姐姐难道没有解释?
沈明珠轻叹一声:“娘,你不是答应我不再提起这件事了吗?你当着这么多丫头的面提起来,你让月儿以后如何自处?”
沈夫人满脸厌恶:“珠儿,你不要替她遮掩了,她的心这样坏,怪不得会变成哑巴……”
“住嘴!”
沈逸一脚踹开屋门,冷森森地盯着沈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