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王永福的话，连翘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凉。
藏青散单用无毒，偏偏还要碰上苦杏仁油才会发作。
若不是她多留了个心眼，叫李太医将佛像仔细查过，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她腹中还怀着孩子。
连翘下意识抚上小腹，掌心贴着衣料，半晌没动。
“李太医可说了，这药粉若是一直放在殿里，会不会伤人？”
王永福忙回道：“回小主，李太医说，单是放着，倒不至于立时伤身。”
“不过那夹层里的药粉既能慢慢渗出来，还是早些收起来妥当。”
连翘点了点头，让他先退下，又吩咐人将佛像和那只瓷瓶分别收好，没她的吩咐，谁也不许擅自挪动。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连翘坐在榻边，久久没有开口。
她入宫三年，最初只想着熬满年限，攒些银子，安安稳稳回家去。
徐姑姑教她针线，也教她在宫里如何看人脸色。
她那时觉得，自己不去争，不去抢，凡事谨慎些，总能平安熬到出宫的日子。
后来阴差阳错成了皇帝的妃子，她又想着，只要自己安分守己，不惹旁人，总不会有人非要同她过不去。
如今想来，实在是天真。
她没有害过谁，也没想过要同霍贵妃争什么。
可她怀了皇嗣，得了封号，陛下又时常来她宫里，这些落在旁人眼里，便足够成了她的罪过。
怀璧其罪。
她从前听人说过这句话，只当是书上才有的道理，眼下才算真正明白了。
连翘不是不怕。
她甚至不敢细想，倘若那佛像没有查出问题，倘若她真的日日在佛前上香，等到身体不适时，腹中的孩子还能不能保住。
可怕又有什么用？
旁人已经将刀递到了她枕边，难道她还要闭着眼睛，盼着对方良心发现，把刀收回去不成？
她自认不是个聪明人。
徐姑姑教了她三年，她也不过学会些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不该多嘴。
真要论起谋算，她远不及宫里那些浸淫多年的人。
可她如今没有退路，便只能逼着自己多想一步。
若她还想着不害人就能平安无事，下一回丢掉的，恐怕就不只是一个佛像了。
“桂姑姑。”
她抬起头，唤了守在旁边的人。
桂姑姑应声上前：“小主有什么吩咐？”
连翘看着她，语气比方才沉稳了些：“佛像的事，劳烦姑姑替我办妥。”
桂姑姑没有立刻应下，而是仔细看了她一眼。
“小主可是想好了？”
连翘抿了抿唇。
“想好了。”
她说得不算响亮，心里却清楚得很。
“既然有人想要我的命，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桂姑姑听完，忽然退后一步，朝她跪了下去。
连翘被她这一下惊得坐直了身子，连忙伸手去扶：“姑姑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说便是，怎么好端端地行这样大的礼？”
“小主先听奴婢说完。”
桂姑姑没有起身，只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奴婢在宫里待了许多年，见过的事不少。小主如今能想明白这些，奴婢心里也替小主高兴。只是奴婢还有一件事，想求小主帮忙。”
连翘见她神色郑重，也不再强扶，只道：“姑姑请说。若是我能办到，自会尽力。”
桂姑姑迟疑片刻，才道：“奴婢有个干女儿，打小跟在奴婢身边长大，性子沉静，也识得些药理。她若能进宫来伺候小主，往后小主身边多一个懂药的人，总能方便些。”
连翘微微一怔。
她倒没想到，桂姑姑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自己的干女儿。
“既然懂药理，怎么如今还没进宫当差？”
桂姑姑眼底掠过一丝难堪，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说来也是她命不好。”
她顿了顿，像是不大愿意回想那桩事。
“那孩子生得好，前些年被睿亲王瞧上了，想纳她做妾。她不肯，睿亲王府的人便不依不饶，后来竟想强行将人带走。她挣扎的时候伤了额头，留下一道疤，虽说不算太深，可到底坏了容貌。睿亲王见她伤了脸，也没再提纳妾的事，倒叫她白白受了这一遭罪。”
连翘听得皱起眉头。
“后来呢？”
“后来她便不愿再见外人，托了人情进了浣衣局，做些粗活，勉强度日。”
桂姑姑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红。
“奴婢本想将她接到身边，可奴婢自己在宫里也只是个奴才，哪有那个本事。如今小主身边正缺一个懂药理的人，奴婢才斗胆开这个口。”
连翘没有追问，只觉得那姑娘可怜。
不过是生得好些，竟惹来这样的祸事。
如今伤了脸，连原本擅长的东西都没处施展，只能在浣衣局里埋头做活。
“姑姑，你先起来。”
连翘这回没有再等她推辞，亲自扶住她的胳膊，将人扶了起来。
“这件事我记下了，若她当真懂药理，能来我身边做事，自然是好事。”
“只是宫里调人有宫里的规矩，我也不能今日说要，明日便把人从浣衣局领出来，还得寻个合适的由头，再想法子去办。”
桂姑姑眼里有了些光亮，忙道：“小主肯替她想法子，奴婢已经感激不尽，不敢再催。”
“你不必急着谢我。”
连翘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是为了自己，身边有个懂药理的人，总比什么都不懂，等出了事才去问太医强。”
这话说得实在，桂姑姑反倒更安心了。
她原本还担心，小主年轻心软，听了她干女儿的遭遇，便一口答应下来。
如今看来，连翘虽有怜悯之心，却也知道宫里的事不能只凭一时意气。
“小主放心，奴婢那干女儿虽在浣衣局做事，手脚却勤快，也从不惹事。她若能到小主身边，定会好好当差。”
连翘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桂姑姑退下后，她独自坐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徐姑姑从前说过，宫里最要紧的不是你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得知道自己缺什么，身边又能用什么人。
那时候她只想着出宫，对这些话听过便算，如今却不得不一句句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