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喘从月亮门外传来,听得人肺管子都跟着发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单薄的身影缓缓挪进中院。
浩然先生!
认识他的人齐齐皱眉。
今日的他,格外憔悴,身形佝偻枯瘦,脸色蜡黄无血,脚步虚浮无力,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油尽灯枯的衰败气。
刚进院子,何雨柱还没炒菜,光调料汁的味儿,就勾的人食指大动。
浩然先生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几分,脚步下意识就挪向了灶台。
他这辈子荣华落魄全都经历遍了,到了如今,全都是过眼云烟。
今年刚开年,肾功能持续下滑,频繁出现水肿、排尿不畅,尿毒症的症状反复出现,并发阑尾炎、一度昏迷,住了几天院。
要定期放疗、吃中药,复诊……一笑堂喜来乐,喜郎中如今见他都是扁鹊见蔡桓公。
自知时日不多,浩然先生没别的念想,只想临死前吃顿好的。
浩然先生努力像何雨柱努力起了个笑脸不吵、不闹、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站在灶台边儿看他调汁儿。
灶台前,何雨柱手上不停,颠勺、下料、调汁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可心里早已警铃大作。
浩然先生!
整个四九城最敏感的人,没有之一!
这年头风声极紧,阶级划分森严,谁沾谁倒霉,谁靠谁遭殃。
老话说的好:沾浩然,祸自来。
谁敢跟他有半点牵扯,回头就是一顿审查。
这种人最是麻烦。
赶,不好赶。
人家只是站着,你平白无故驱赶,落一个刻薄无情、欺压弱小的名头。
理,不敢理。
多说一句话,就是瓜田李下,说不清道不明。
无奈之下,何雨柱只能强行稳住心态,把他当成空气,埋头干活。
整个四合院的气氛变得微妙。
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笑,心里就一个想法:离远点,千万别沾边儿。
“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就在这个时候,黄大锤眼皮都不抬,慢悠悠张口,唱了一句。
调子慵懒洒脱,不急不缓,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浩然先生耳朵里。
故意的,绝对故意的,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黄司就是恶,敢明着敲打浩然先生这位末位皇帝。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从前的龙袍玉食、帝王荣华,早就翻篇入了土。
现在百姓一口咸菜滚豆腐,都比当年帝王自在逍遥。
言外之意,老时代过去了,您老也消停点,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出来惹麻烦。
浩然先生哪里听不出黄大锤话里的意思。
浩然先生身子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抹苦涩。
时也,命也。
如今早已看透了。
他抬头望着何雨柱,沉默不语。
院里众人的忌惮、躲避、疏远、恐惧,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自己招人嫌,可他真的没辙了。
小时候在宫里吃的都是些,华而不实,费而不惠,营而不养,淡而无味的东西。
现在,粗茶淡饭将就度日,且大限将至,只想吃口好的,怎么啦。
他年少身居高位,最嗜谭家名菜,后来流离颠沛,几十年再也未尝过。
自知大限将至,没多少好日子了,就想再吃一顿原汁原味的谭家菜,怎么了?
何雨柱装眼瞎,心愁的不行。
这位爷,自带晦气buff。
妥妥的行走的麻烦,谁沾谁倒霉。
之前他确实动过一丝恻隐之心,想跟这一身病的老人搭个话啥的。
可又想到他现在不是光棍一条,全家不饿主,他现在有家有口,有人惦记。
要是私下给浩然先生开了灶,纯属找死。
别说做菜了,哪怕递一根筷子、舀一口汤、说一句客套话,都是黄泥糊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浩然先生就站在灶台边上,眼睛一眨不眨瞅着何雨柱忙活。
何雨柱胳膊抡得飞快,菜刀剁得咚咚响,案板上的肉切得厚薄齐整。
锅里油一热,葱姜往里头一丢,滋啦一声,香气立马就窜出来了。
他手腕来回颠锅,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菜翻来翻去。
一会儿撒盐,一会儿淋酱油,火候拿捏得死死的,该大火爆炒就猛火,该小火焖就把火调小。
锅铲刮得锅底沙沙响,热气腾腾的油烟往上冒,把他半边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浩然先生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可不是瞎糊弄,每一步都有章法。
菜刚出锅,油亮油亮的,一股子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何雨柱把菜往盘子里一盛,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又憨又傻。
浩然先生扶了扶鼻梁上圆框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藏着的算计。
瞧着笑的又憨又傻的何雨柱,这面相一看就很好忽悠。
浩然先生捋了捋中山装,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温和笑意,对着何雨柱开口。
“何师傅,冒昧过来叨扰你了。”
何雨柱手上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搭了一句:“有事?”
“是这样,我有心想置办一桌席面,想请你出手掌勺。
地方不用你操心,采买食材也全都由我来备齐,你只需要带上厨具,露一手手艺就成。
酬劳方面,我不会亏待你,你懂我的实力。”
浩然先生话说得客气温和,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可这话落到何雨柱耳朵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何雨柱心里苦啊。
他看着眼前这人,清楚对方是什么来头,身份太过敏感,旁人躲都来不及,谁沾上去都容易惹麻烦。
答应吧,不行。
私下给敏感人物单独开小灶、办私席、密闭独处。
传出去,就是私自接触重点管控人员、私下聚众吃喝、作风严重违规!
厂里处分、街道约谈、名声尽毁,完犊子套餐拉满。
拒绝吧,我不中啊。
对方姿态低到尘埃里,客客气气求你手艺、出钱、出食材、出场地,半点不占便宜。
自己当众硬拒,就是恃技骄横、不近人情、欺负独居老人。
院里口水能淹死他,名声直接烂透。
进是雷区,退是泥坑。
何雨柱卡在中间,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这浩然先生真不是东西。
何雨柱攥紧手里的铁锅铲,指尖都微微发紧。
他不敢痛快应下,也不敢直接把话说死,只能干巴巴地迟疑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僵了好几秒,何雨柱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句委婉且模棱两可的话:
“老先生……不是我不帮您,主要是……最近风声紧,街道抓得严,我怕给您、也给我,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已经是明着告诉浩然先生,你这人太麻烦,我不给你做。
可对面站的是谁?
是干过天底下最自私,最绝情,最没良心道义的职业,皇帝。
浩然先生圆框眼镜下,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掠过一丝极淡极深的笑意。
他早就打听过了何雨柱。
这人直、心善、讲义气、脸皮薄、吃软不吃硬、最怕欠人情、最怕落人口舌。
憨厚好忽悠,最重脸面,最容易被架住。
浩然先生语气更谦和了几分,缓缓开口,绵里藏针,句句堵死何雨柱退路:
“何师傅,你的顾虑,我都懂。”
“正因风声紧,我才特意自备食材、自备场地、不聚众、不摆席、不请任何人、就我一人吃。”
“全程私密、全程合规、全程无第三人。”
“不闹动静、不招外人、不惹围观,做完你走,钱货两清,谁都挑不出毛病。”
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规矩红线以内,不给街道半点找茬的理由!
说完,浩然微微前倾身子,语气诚恳,带着一丝经历过繁华独有的落寞:
“我无亲无友,无宴无席。”
“不求热闹,不求排场,就想吃一顿好的,我有什么错。”
“全四九城,我只信你何师傅的手艺,也只有你何师傅能做。”
捧杀!
把何雨柱架高处,四九城蝎子拉粑粑,牛不牛。
何雨柱头皮发麻。
这话他怎么接?
接不住!
也不敢接!
院里偷偷围观的街坊,全都屏住呼吸。
完犊子。
傻柱被架死了。
这老东西太会说话了,软刀子割肉,不见血,却刀刀要命。
浩然先生不吵不闹,用礼貌、用诚恳,硬生生把人逼到死胡同。
浩然先生依旧神色温润、待人谦和、仪态端正。
没人看得出,这位末代皇帝心底藏着昔日帝王的绝对掌控欲。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一顿饭,而已。
轻松的拿捏。
何雨柱喉咙发紧。
他心里清楚,这事儿绝对不能答应。
何雨柱从小缺爱,渴求旁人认可,重脸面又心软,难以拒绝别人。
不知道怎么拒绝,何雨柱干脆不开口。
浩然先生见何雨柱闭口不言,圆框眼镜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帝王智慧。
一把,只要再推一把,何雨柱就被自己逼的答应了。
就在浩然先生要付诸行动的时候。
偏偏这时,一道公鸭嗓响起。
“等会儿是!”
许大茂衣衫笔挺、头发梳得锃亮,火急火燎从屋里蹿了出来。
许大茂在屋里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
心里清楚,傻柱看似精明,实则憨直,最吃套路,眼看就要被浩然先生拿捏。
许大茂知道该他出场了。
许大茂迈开一米八的大长腿,一步横跨而出,直接横亘在何雨柱与浩然先生中间。
把两人隔开,颇有点儿杨贵妃,隔绝内外,一日杀三圣的架势。
躲在各处偷看的街坊瞬间一愣。
“歪日他猴哥!”
“许大茂要搞事了!”
只见许大茂嘴角勾起贱兮兮的坏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盯着面前的浩然先生,阴阳怪气的开口:
“老爷子,我旁听半天了。”
“您话里话外都是孤家寡人、无亲无友、无宴无席、孤苦伶仃……”
话音一顿,许大茂故意拉长语调,直击灵魂!
“我就问您一句……”
“您又是独居、又是孤身、又是无依无靠……您媳妇儿呢?”
“我就问您一句,您媳妇儿呢?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一句话,平地起惊雷。
院里吃瓜看戏的街坊瞬间瞪大眼睛,屏住呼吸!
太缺德冒烟了。
这问题也就只有许大茂敢问。
何雨柱头皮炸裂,心里狂喊:许大茂你疯了!
温温润润,一切尽在掌握的浩然先生,整个人被问懵逼了。
圆框眼镜微微滑落一点,温润从容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半生权谋、一世城府,预想过所有问题。
唯独没预想过,有人会当众问他媳妇儿怎么个情况。
这问题太突兀,太猝不及防了。
浩然先生思维短暂卡顿,一向通透至极的脑子,居然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
愣了足足两秒。
浩然先生微微蹙眉,一脸茫然,下意识张口,带着一丝全然没反应过来的错愕,轻声反问:
“……哪个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