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先生被许大茂当众这么羞辱。
换做任何一个要脸的,早就羞愤交加,立刻离开九十五号院了。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皇帝大老爷,怎么狼狈退场。
可,谁也没料到,浩然先生压根就没走的意思。
他捂着嘴,低低咳嗽,身形单薄摇晃,一步步挪到中院角落的桌旁坐了下来,看样子是想吃席。
众人一脸错愕,吃瓜的嘴全都僵住了。
这都被羞辱成这样了,居然还不走?
脸皮也太厚了吧。
“闫老师,这位……也是你们衍圣公一脉的?”
闫埠贵在红星小学还当教员的时候,是教数学的,但这人特爱讲语文。
什么殴帝三拳啦,什么猪脚朕啦,孩子们放学回来也多多少少讲了一些。
街坊们瞬间品出味来,这哪里是问话?分明是在嘲讽!
暗指浩然先生和那些“水太凉、头皮痒“”软骨头一样没脸没皮。
街坊们纷纷低头偷笑,眼神瞟向闫埠贵,等着看老酸儒破防。
现在的闫埠贵,早已不是吴下阿蒙,想让他破防,姥姥,明天吧。
被降级调岗,发配扫厕所,日日跟污秽为伴,早就念头通达,龙场悟道了。
这话不仅嘲讽浩然先生,还嘲讽他闫埠贵。
嘲讽他世修降表,没脸没皮。
闫埠贵中指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哼!
鼻腔里冷冷挤出一声高傲的“哼”,一脸文人清高的冷傲。
千古以来,读书人与帝王,天生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读书人尊孔圣、奉道统。
信的是是非公道、善恶天理、万世纲常。
认定天下对错,自有公理高悬,不以权势进退。
而帝王掌皇权、握生杀。
行的是权衡利弊、稳固江山、权谋制衡。
万事优先大局、优先安稳、优先存续,不讲书生道义。
道统与皇权,天然隔阂。
一个讲理,一个讲势。
一个守心,一个守位。
同世共存,注定相克,谁也看不惯谁。
浩然先生懂闫埠贵的酸腐清高,闫埠贵也懂浩然先生的隐忍权谋。
两人看似相隔不过数米,实则隔着千年朝堂,千年道统的鸿沟。
沉默不语是文道与皇权的无声对峙。
就在这时,陡然炸起一声尖利、细长、拖腔拖调、穿透力极强的嗓音。
那声调,尖锐、恭谨、制式化到了极致。
像极了旧日宫廷太监,立于殿外,拂尘一扬,高声唱喏。
“老祖宗来了喽!”
声音划破小院长空,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吃瓜街坊,齐刷刷转头看向后院方向,眼珠子瞪得溜圆。
只见一支排面拉满的“皇家巡街队伍”缓缓走了出来。
正中央是低调了许久的聋老太太。
今日的她,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精气神提得足足的。
一手拄着新买的拐杖,步伐沉稳。
另一只手稳稳扶着白洁的胳膊。
白洁低眉顺眼、身姿轻柔,神态拘谨又恭顺,那模样、那姿态,活脱脱像是刚入宫,急于巴结太后老佛爷的新晋妃嫔。
温顺乖巧,步步紧随。
白洁家两个半大的小子,一左一右跟在侧后方,腰杆绷直、眼神警惕,像贴身护卫亲兵。
队伍最后方是孙耀庭,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身形干瘦如竹竿,单薄颀长。
身上套着一件老旧灰布长马褂,头顶扣着一顶狗皮帽子,活脱脱晚清遗老打扮。
他人极高,却佝偻驼背,弯腰含胸,习惯性抄着双手缩在袖筒里,那股子伺候老佛爷大半辈子的老太监味儿,那叫个地道。
这阵容,这排场,看得人头皮发麻,满脸荒诞!
好家伙!
这哪里是四合院邻里出门赴席?
这分明是太后老佛爷御驾巡园。
所有人心头炸裂。
易中海下台,权力崩塌。
闫埠贵罢免,斯文扫地!
偌大一个九十五号院,曾经的三大爷、一大爷尽数落幕,只剩一个苟延残喘的刘海中,顶着管事大爷的名头苦苦撑着。
管事大爷的旧时代,早就翻篇了。
现在是傻茂、傻柱的双傻乱世。
你这没有人撑腰的老太太,居然还敢摆院里老祖宗谱。
怕不是疯了?
真不怕许大茂,把你当吉祥村的姨端走喽?
众人惊愕之间,队伍正中的聋老太太,早已沉浸在自己的老佛爷气场里无法自拔。
她下巴高高扬起,眼皮微微耷拉,眼神睥睨,盛气凌人。
步履悠悠、姿态稳稳,巡视四方,眉眼间的架子,比口嗨姐逛圆明园还要足三分。
那股子俯瞰众生,全院皆臣民的优越感,溢得满满当当。
旁人看得离谱,聋老太太心里却美的冒泡。
她今天之所以敢如此高调复出,因为啊刘海中这个硕果仅存的管事大爷,亲自登门,请她老人家入席赴宴。
自打易中海倒台,她沉寂许久,日日落寞,再也没有众星捧月,全院尊敬的待遇。
今日刘海中主动上门请她,瞬间让她找回了当年被一大爷捧着,全院供着的巅峰感觉。
飘飘然之间,陶陶然之际,仿佛旧日荣光尽数归来。
可就在老佛爷入院赴宴正美的时候,一道阴沉怒火的身影骤然冲了出来。
正是刘海中!
他满脸铁青、眼底冒火,看着磨磨蹭蹭,摆谱拿乔的一行人,瞬间就压不住火了。
他今日做东摆席,挨家挨户请人,一个个拖拖拉拉,迟迟不出门。
他现在是院里硕果仅存的管事大爷厂里、七级锻工技术大佬、传帮带标杆、本年度个人先进、领导预备役。
自己都屈尊请人,这帮人居然还敢拿乔,简直反了天。
刘海中忍无可忍,上前就是连推带搡,急躁嚷嚷:
“搞快点!搞快点!一个个磨磨唧唧,一辈子都吃不上四个菜的货!”
“吃席还要老子三请四请?摆的哪门子臭架子!”
粗暴的一推,原本整整齐齐、威仪十足的老佛爷巡街队伍,瞬间被推得七扭八歪。
聋老太太,当场懵住了,下意识怒火上头,拐杖猛的往地上一顿。
她立马就要摆老祖宗威严,当众教训刘海中这和不知礼数,目无尊长的胖头鱼。
可拐杖顿在地上的瞬间……脑子猛地一个激灵。
她骤然清醒过来!
不对!不对!不对!
易中海倒台了,没人给她撑腰了。
苗翠兰怀孕,闭门不出,没人帮她打边炉。
她现在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寡老太太。
虽然刻意引狼入室,拉拢白洁一家入住,想给自己培植势力,重掌四合院话语权。
可白洁一家还没拿捏住,不能为我所用。
真要是此刻跟刘海中硬刚,先不说即将认祖归宗,实力不在傻柱之下的嫡长子刘海柱,光是二大妈吴铁环就够自己喝一壶的。
真要动起手来,白洁不趁机落井下石,趁势拿捏自己,就已经是万幸了。
一念之间,老祖宗派头,碎得渣都不剩。
刚刚还睥睨全院、霸气十足的聋老太太,瞬间眉眼耷拉、愁云惨淡、满脸颓然。
拐杖无力垂落,挺直的脊背慢慢佝偻下去。
满腔傲气尽数去,只剩无尽唏嘘。
聋老太太抬头看着乱糟糟的队伍、看着怒气冲天的刘海中、看着四周无数戏谑看热闹的目光,忍不住心头悲凉,连连叹气。
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
尊卑无序!
长幼无纲!
好好的一个四合院,怎么变成这样了?
昔日人人恭敬的老祖宗,如今连个草包刘海中,都敢当众推搡。
偌大庭院,再无尊长,再无礼数。
悲凉之感,席卷全身。
所有人都憋着笑,看得津津有味。
忍!
我忍!
忍数日之辱,日月幽而复明。
七件物件已得其二,再得起五,召唤神龙,许下宏图大愿,到时候君临四合院,言出法随,莫敢不从。
刘海中一肚子邪火,血压飙升,黑着脸踏进中院。
目光一扫院心,整个人瞬间亚麻呆住了。
院子正中央,刘家嫡长子刘海柱正蹲在那儿吭哧瘪肚,叮叮当当修着自行车。
今天是他的认亲回归宴。
他刘海柱是整场宴席的主角。
结果这主儿衣服不换,依旧是黄胶鞋、七分裤,头顶扣着一顶破草帽,要不再给你找个红马甲穿穿cosplay一下蒙奇·d·路飞?在什刹海给你整条船,开着去寻找大秘宝?
刘海柱两手油污,邋遢随性,上台面的样子,不是埋汰他,是埋汰他刘海中啊。
刘海中看着好大儿这副模样,心里苦得直冒泡。
他是谁?
红星轧钢厂老牌七级工,人前显圣的存在。
月薪近百块,厂里技术大佬、传帮带标杆。
院里唯一管事大爷,九十五号四合院话事人。
可自己亲大儿子摆宴认祖的日子,居然连一身正经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别人不会说刘海柱,只会说他刘海中不为人父,偏心偏到腚沟子去了。
难堪!
窘迫!
丢人!
巨大的苦涩涌上心头,刘海中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脸,面皮搓得发红发热。
心里一声长叹,事情怎么发展成这个样子了?
再抬眼扫遍中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该端正的不端正、该体面的不体面、该到场恭贺的拿乔不来、不该来的一个不少。
一个个都把自己当诸葛亮是吧?
非得他刘海中三省四顾是吧?
好好一场认亲宴,搞得乌烟瘴气,群魔乱舞。
“好好好!好得很!”
刘海中咬牙连说三个好,眼底戾气翻滚。
合着现在全院上下,谁都不把他这个硕果仅存的管事大爷当回事了,是吧?
怒火顶到天灵盖,他懒得再磨叽。
转头冲着灶台边忙活的何雨柱,粗暴一吼:
“傻柱!开席!”
这一声喊,声音极大,穿透整个四合院院。
瞬间,全场寂静。
何雨柱手里颠勺的动作猛地一顿,整个人当场炸毛。
手里大马勺指着刘海中的鼻子,脖子青筋暴起。
“我他妈……”
“刘海中!你再叫一句傻柱试试?”
“信不信我一马勺开了你的瓢,安!”
何雨柱是真怒了。
前两天他结婚,亲爹何大清可是当着全院街坊的面,收回了“傻柱”这个外号。
刘海中明知故犯,就是故意的,就是要晒他的脸,那他这个四合院战神不当回事儿。
简直是岂有此理!
所有人瞬间都乐了,新一轮的冲突这不又来了。
看热闹,可比吃席快乐多了。
人群后方,刚刚还愁云惨淡,满心悲凉的聋老太太,双眼唰的一下亮了。
天赐良机!
她正愁刚才被刘海中当众推搡,丢了院里老祖宗脸面,没台阶找回场子呢。
真是想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这不,绝佳机会来喽。
何雨柱!
四合院战神,全院战力天花板。
只要自己当众帮他压刘海中一头,不但打压了刘海中,还能收获何雨柱一波好感。
一举两得,稳赚不亏,美滋滋。
聋老太太瞬间变了脸,颓然萧瑟尽数褪去,重新端起院里老祖宗的架子,拄着拐杖上前一步。
拿腔拿调,慢条斯理,声音不大,却字字威严,当众训斥刘海中。
“刘海中!你越来越没样子了!”
“当大爷的,没有半分大爷的德行!”
“当工人的,没有半分先进的模样!”
“人家何雨柱,有名有姓,堂堂正正的汉子,怎么就傻住了?”
“当众呼人贱名,失德、失礼、失分寸!”
站在道德之巅,挥舞道德大棒,把刘海中批得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