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红星轧钢厂一年一度的全厂职工总结表彰大会，如期而至。
年年大会一个样，套路熟得不能再熟。
无非是领导上台回望过去一年辛苦劳作、表扬先进标兵、批判懒散懈怠，再展望新年生产目标、论功行赏、分发年终荣誉。
冗长、枯燥、千篇一律。
全厂尽万号工人开的不是大会，是寂寞。
他们等的是封箱、是放假、是过年。
熬过这一上午的官话套话，今年就算彻底收官，踏踏实实歇个年假，家家户户备年货、吃年饭、过新年。
天刚蒙蒙亮，胡同深处的四合院还笼罩在沉沉夜色里。
后院许家屋内，暖意融融。
“儿子儿子，起床了！”
许大茂一边提着裤子一边伸手轻拍娄晓娥的屁股，催人起床。
“嗯……几点了啊……”
被窝里的娄晓娥困得眼皮打架，艰难掀开一条眼缝，声音迷糊，软糯慵懒。
“天还黑着呢……这么早折腾人干啥？”
娄晓娥脑袋往枕头里缩了缩，眼角瞟过窗帘缝隙那一点黑漆漆的天光，小嘴嘟嘟囔囔。
“去早点，抢占黄金位子，听得清楚，看得明白。”
许大茂满嘴胡诌，穿戴整齐，又摸了摸贴身口袋，确认自己准备好的“自爆材料”完整无误，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苦涩又任命的笑。
对旁人是过年前奏，对他许大茂是震翻全厂的大日子。
娄晓娥压根没多想，困得脑袋发懵，随便嗯嗯两声应付，身子一翻，裹紧被子又眯了过去。
许大茂低头看着娇妻慵懒睡颜，失笑摇头，没再催。
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待着，眼底藏着蓄谋已久的锋芒。
他今天，要化身无敌我爱磁力棒，给四合院，给红星轧钢厂，狠狠来一波大的。
“傻茂~吃饭饭喽~喽~~”
中院传来何雨柱穿透力爆表的大嗓门。
声音从中院炸响，穿透院墙，直钻许家。
“来啦啦啦啦啦啦啦~”
许大茂咧嘴一笑，推门就往外走，故意拉长语调，整出空灵回声效果。
两声喊叫声叠在一起，回荡全院。
院里一众想趁着清晨最后片刻安稳贪睡的街坊，心态爆炸，气得乱扔枕头，心里骂骂咧咧。
叫人吃饭就好好叫，非得整什么回声效果，这俩货是真缺德，早晚得治。
片刻后，众人齐聚何家饭桌，快速扒完早饭，各忙各的。
何雨柱穿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战神袍”，手里拎着网兜饭盒，准备提前去厂里后厨盯着备菜。
一扭头，看见许大茂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居然坐着娄晓娥。
“咦？今儿个儿子也跟着去厂里？”
娄晓娥一听这话，瞬间气成河豚，腮帮子鼓鼓的，瞪眼怼道：
“傻柱！把你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她算是彻底看透这对活宝了。
许大茂、何雨柱，骨子里是一路货色。
总结就一个字：贱！
何雨柱的贱，只对熟人释放。
许大茂的贱，无差别覆盖，见谁都贱。。
何雨柱呲牙咧嘴，又傻又憨。
“行了行了，别贫嘴了，赶趟呢。”许大茂笑着催促。
“职工大会十点才开场，现在才七点半，急个屁啊！”何雨柱满脸不耐烦，“我去早是要备午饭，你去那么早纯纯办公室发呆，有这功夫，不如搂着你家‘儿子’睡懒觉，来的痛快。”
旁边娄晓娥适时打了个超大的哈欠，眼底带着浓浓的疲惫，幽怨吐槽：
“是啊……我也纳闷呢，昨天晚上某人跟疯了一样，折腾到三四点，哭着喊着不罢休，今天还起这么早，铁打的身子都扛不住。”
许大茂面不改色，随口瞎扯：“这不是楼子第一次正经参加厂里全员大会嘛，我带着提前熟悉熟悉场地。”
娄晓娥白眼翻飞，嗤笑一声：
“少来，红星轧钢厂，是我爹一手建起来的。我小时候天天在厂里跑，哪块地不熟？用你带？”
这话一出，何雨柱、许大茂两人同时沉默，随后齐齐竖起大拇指。
无话可说。
四合院隐藏首富，直接杀死了比赛。
没人知晓，此刻的轧钢厂，有人比许大茂起得早，来的更早。
天未亮透，寒风刺骨。
锻工车间主任办公室门口，刘海中早已伫立良久。
他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眼一样，血丝密布。
整个人焦躁得原地踱步，来回转圈，鞋底反复摩擦水泥地面，满心都是惶恐与不甘。
昨天四合院那场乱、街道办的重磅处罚、通报厂里的噩耗，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宿。
他翻来覆去想了千万遍，不甘心！极度不甘心！
熬了十几年资历，终于熬成了标杆，熬成了预备干部。
凭什么一场宴席，一个疯老太太，就毁了他的仕途？
思来想去，只要厂里领导愿意保他，他的提干梦，仕途路，就还有一线生机。
为此，天不亮就顶风冒雪，摸黑赶路，第一时间守在车间主任办公室门口。
噔噔噔噔……
皮鞋踏地声，从楼梯口传来。
焦灼踱步的刘海中猛地僵住，通红的双眼瞬间一亮，踮脚探头，隔着老远望过去。
终于等到你，还好没有放弃。
王德钊今天心情极好，手里端着搪瓷茶缸，胳膊夹着公文包，嘴里还轻轻哼着小曲。
他昨夜同样彻夜难眠，不过是高兴得睡不着。
内部消息已经敲定，今年年底平调提拔，升任生产科科长。
从单一车间管控，一跃统筹全厂多个车间生产调度，妥妥的跳板升。
照这个势头，退休前混个副厂长问题不大。
刚从楼梯上来，王德钊就看见了刘海中。
“哟，老刘！这么早？找我有事？”
话音刚落，刘海中猛地一步跨冲上前，双手攥住王德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刘海忠激动得浑身发抖，嘴巴哆嗦着张合，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王德钊吓了一哆嗦。
“哎哎哎……老刘你干啥！有事说事！你这样子我心里慌！”
王德钊头皮发麻。
自己马上就要高升，关键时期最怕出事。
十万八千里的风浪都熬过来了，绝不能在临门一脚翻船。
刘海中勉强稳住心神，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主任！进屋说！事关重大！”
王德钊心里就是一沉。
刘海中了这人毛病一堆、爱面子、官瘾大、爱嘚瑟，但有个最大的优点是不藏事。
可今天的刘海中，紧张、惶恐、神秘、憔悴，浑身都透着一股大祸临头的味道。
王德钊心里疯狂祈祷：千万别牵连到我啊。
他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房门，刚推开门，身后的刘海中已经急不可耐将他推进屋内，反手“咔哒”一声，落锁关门。
不等王德钊反应过来，刘海中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嘶哑绝望：
“主任！您救救我！求您一定要救救我。”
王德钊吓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现在是什么风声？什么节点？
年终评优、干部提拔、全厂大会、人事调动的最敏感时期。
一个老工人、预备干部，大清早把自己堵在办公室，给直属领导下跪磕头。
这要是被人看见了、传了出去……别说自己的生产科科长泡汤，就连干了多年的车间主任，都得撸干净。
“老刘！快起来！赶紧起来！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什么！胡闹！”
王德钊吓得手忙脚乱，弯腰去扶。
可刘海中已经豁出去了，十年仕途梦全押在这一搏，怎么可能起来。
刘海忠拼命挣脱搀扶的手，脑袋不停往地上磕，额头都磕红了。
“主任！您不救我！我就不起来！今天我就磕死在这儿！”
好歹当了一个多月的四合院一大爷，道德绑架这一套，学了三分。
一个拼命要扶，一个拼命死磕，两人拉扯纠缠半天，王德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情绪崩溃的刘海中安抚坐下。
刘海中喘着粗气，语速极快，简明扼要，把昨天街道办四条重磅处罚、追加通报厂里的事，全盘托出。
说完，他双眼通红，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盯着王德钊。
“主任啊！现在街道办的正式函件还没送到厂里！一切都还有转机！您看……我这事，还有没有救？”
王德钊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眉头紧锁，心里权衡利弊。
这事，说大极大。
聚众铺张浪费、旧习俗回潮、扰民闹事、被街道抓典型、还要通报厂里，轻则记过，重则撤销所有待遇，掐断提拔资格。
可要说小，也能压小。
说到底只是作风问题，算不上原则性大错，只要厂里领导愿意保，完全可以内部消化。
可，难的是，他要不要接这个锅？
自己眼下正处于提拔关键期，竞争对手一直盯着他呢。
一旦他主动出面保下刘海中，对手绝对会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徇私包庇、纵容作风问题、识人不明、监管不力……随便一条，就能把他即将到手的提拔，拽下来。
保吧，前途有风险。
不保吧，手下老工人就废了。
王德钊眉头越皱越紧，内心反复拉扯。
一旁的刘海中盯着沉思不语的主任，心脏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每一秒等待，都是极致的煎熬。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墙上挂钟滴答作响，指针一点点逼近八点。
刘海中心里火急火燎，额头层层冒汗。
八点一到，正式上班，机关科室全部到岗，街道办的处罚函件随时可能送达厂里。
函件不到，一切尚可周旋。
函件一到，板上钉钉，再无翻盘可能。
见王德钊久久沉默，刘海中急疯了，他红着眼睛，哑着嗓子盯着王德钊：
“主任！您当初拍着我肩膀跟我说：老钱多病，你多努力。”
“您说我踏实、肯干、稳当，是车间重点培养的骨干，是预备干部。”
“您亲口许诺要一路带我往上走。现在我生死关头，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话一出，王德钊眉头一拧，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火。
换做平时，刘海忠敢这么挟制领导，他早就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了。
可今天他不敢……
他偷眼打量过刘海中，情绪不稳定，整个人处于崩溃边缘。
但凡重一句，刘海忠失了智，从窗户跳下去，可怎么办。
年终敏感时期，车间工人在主任办公室跳楼。
这标题想想就刺激。
那他这个即将高升的生产科科长，直接原地凉凉。
犯不上！
王德钊压下火，无奈叹道：“你看你，你又急。沉住气，遇事别慌。”
“我能不急吗！我都急得冒烟了都！”
刘海中上前半步，几乎是脸贴脸哀求。
“主任啊！马上八点了！函件随时到！您快给我个准话！这事到底怎么办？”
为了仕途，赌上所有。
办公室寂静一瞬。
王德钊垂眸不语，心底再次飞速权衡利弊。
死道友不死贫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自己这次提拔，熬了好些年。
平调生产科、统筹全厂车间，是晚年进副厂长班子的唯一跳板。
错过一次，有可能就是一辈子。
下次再想有提拔窗口，大概率熬到自己退休了，都不一定有。
保刘海中，自己前途大概率要废。
弃刘海中，顶多落个不近人情，不影响自己高升。
一瞬间，王德钊心里下定决断：刘海中，对不住了。
世子多疾，汝当勉之。
是锻工车间主任王德钊说的。
生产科科长王德钊可没说过这话。
虽然心里已经放弃，脸上半点不露，反而摆出一副倾力相助的模样。
王德钊重重叹气，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开始画足大饼：
“老刘啊，咱俩共事多年，你的为人，我心里有数。”
“这事棘手归棘手，但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办的明明白白。”
一句“办的明明白白”，如同救命稻草，扎进了刘海中心。
濒临绝望的刘海中，眼睛重新亮起光，整个人活过来。
王德钊继续假意安抚，接着忽悠：
“你先回车间，该干啥干啥，别慌、别乱、别走神。”
“天大的事，有我顶着。”
“趁着街道函件还没到，我现在就给厂长打电话，提前帮你铺垫。”
“只要我这边沟通到位，厂里内部从轻定性，这点作风小事，影响不到你的提干和评优。”
话说得情真意切，实则心里冷冷一句：
天真！
我保你？
我自保都来不及呢。
刘海中哪里看得穿领导的弯弯绕绕，他本就是埋头干活的粗人，不懂官场险恶，此刻听这话，如蒙大赦。
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脸上血色慢慢回归，激动得都快哭了。
“谢谢主任！太谢谢您了！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
刘海忠千恩万谢，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顶头上司舍弃了。
“快去忙吧，别在我办公室待着了，人多眼杂，容易惹闲话。你一走我就打电话运作。”
刘海中连连点头，感恩戴德，不敢多呆，怕误事，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
看着刘海中离去的背影，王德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眼底只剩一片淡漠与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