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钊看着刘海中离开,王德钊脸上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
他拉过办公椅坐下,摸出火柴点燃一支烟,青烟袅袅升起,缭绕在办公室里。
王德钊夹着烟,靠在椅背上,双目微眯,默默沉思。
弃掉刘海中,看似自私自利,实则是身处夹缝中的万般无奈。
生产口,一直是厂长杨伟民一手把控。
李怀德深耕厂里十几年,无数次想把手伸进生产系统蚕食权力,可次次都被杨伟民挡在门外,十来年寸功未建。
而他王德钊,多年来始终恪守中立,不攀附任何一方。
中立派不得罪任何人,平日里过得滋润自在。
可坏处也极其致命,没有大佬撑腰、没有派系扶持,想要往上走难于登天。
这次他能拿到生产科科长的提拔名额,纯粹是熬年限熬出来的,再不升一下,实在是说不过去,才给的一次机会。
这是他从业以来,最靠近核心管理层的一次机遇。
可身在生产车间任职,哪怕他再中立,头顶直管领导是杨伟民,身上就自带杨伟民派系的标签,这是身在其位,身不由己的宿命,半点由不得他。
更要命的是,杨伟民近期大概率是出事了。
老话讲得好: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王德钊,就是那个夹在两大巨头中间,面对天劫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鬼。
这种随时会引火烧身的关头,别说主动替下属扛雷,哪怕是丁点不搭噶的麻烦,他都沾都不敢沾。
一旦保了刘海中,被竞争对手抓住把柄大做文章,扣上“管束不严、包庇违纪、作风涣散”的帽子,他这来之不易的提拔名额,就作废了。
烟雾缭绕中,王德钊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句:老刘,对不住了,要怪,就怪你赶上了最不该出事的时候。
人心凉薄,职场残酷,他只能自保,别无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转眼八点过一刻。
办公桌上的座机,叮铃铃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王德钊接起,电话那头是厂区传达室的声音。
“王主任,街道办刚来人送了一份公函,是给您送办公室还是上交机关?”
王德钊瞬间明白是什么东西了。
他沉吟两秒,平淡开口:“送我办公室来吧。”
按厂里规矩,示类公函理应直接上交厂部。
但这是人情社会。
传达室特意先打电话征询他的意思,是给他卖个人情,留个缓冲。
大家同在一个厂,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都有求人办事需要通融的时候。
今日我给你方便,明日你予我情面,人情往来就是这么攒出来的。
“辛苦老大哥了。”王德钊客气道了声谢,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不到,传达室师傅将一个普通牛皮纸文件袋送进了办公室。
王德钊一看,顿时笑了,心里也有了底。
这份街道处罚函件,没有密封,只是装在普通文件袋里。
昨天院里闹出封建舆情,聚众铺张,街道办必然极度愤怒,不然不会行文通报厂里。
但函件不密封,就是特意给红星轧钢厂留了余地。
事情我们通报了,性质摆在这,必须处理。
但怎么处理、何时处理、从轻还是从重,决定权在厂里,我们不逼。
读懂其中关窍,王德钊放宽了心,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
这就太好办了。
他心里瞬间敲定了对策。
压!
先把这份函件压下来,拖上个两三天,等全厂职工大会结束,他的提拔公示敲定,再把函件递交上去。
届时他就可以甩锅了,我拼尽全力帮你周旋,奈何街道办紧盯不放,我也没有办法。
奈斯,完美。
刘海中但凡有点脑子,只能自认倒霉,还得感恩他的出手相助。
你刘海中的提干名额没保住,那是你时运不济。
我王德钊仁至义尽,对得起天地良心。
两全其美,唯一牺牲的,不过是一个早已注定无用的刘海中罢了。
王德钊随手将文件袋塞进办公抽屉里,眼底只剩一片冷静与漠然。
窗外,轧钢厂职工大会的会场,已经渐渐人声鼎沸。
上午九点十五分。
红星轧钢厂还沉浸在上班后的忙碌节奏里,车间机器轰鸣、车床轮转、人声嘈杂。
忽然,厂区各个角落挂着的大喇叭,先传出一阵滋啦啦、沙沙沙的电流杂音。
下一秒,一道自带喜感,甚至忍不住想笑的“标准广播腔”慢悠悠响彻全厂:
“各部门注意!各部门注意!”
“通知:本年度年全厂职工总结表彰大会,临时调整场地!取消大礼堂会场,全员前往厂区空地集合!”
“请各车间、各科室职工有序停工,快速列队就位,请勿迟到!重复……”
声音是厂广播站沈长林的。
这人天生语调滑稽,抑扬顿挫怪异,正经的官方通知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一股子搞笑味儿,全厂老少年年听,年年乐。
广播落下的一瞬间,全厂瞬间炸开细碎的议论声。
“哎?改地方了?”
“往年都在大礼堂,今年怎么跑露天空地开大会?”
“奇了怪了,大冷天的露天开会吹风?厂里这是搞哪出?”
所有人满脸疑惑,心里满是不解。
但疑惑归疑惑,厂里规矩摆在这儿,年终大会谁敢缺席?
各个车间的工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擦干净手上的油污,整理好工装衣帽,归整好工位工具,三五成群、呼朋唤友,说说笑笑朝着厂区空地走去。
人流浩浩荡荡,从各个车间、科室、办公楼汇聚而出。
厂区空地,是棒梗偷鸡烤鸡的地方,也是之前何雨柱参加厨师等级考核,现场做菜的场地。
地面斑驳,还留着当初临时垒砌灶台,事后拆除残留的浅浅泥痕与烟熏印。
空地最北端,坐北朝南,靠着外围围墙的位置,临时搭起一座简易主席台。
台面上整齐摆着桌椅、搪瓷茶杯、会议铭牌,上方横跨一条鲜红巨幅横幅,印着:红星轧钢厂年度职工总结表彰大会。
十几个装卸组的精壮小伙,正围着主席台反复检查支架稳固情况,仔细核对场地布置细节,生怕有纰漏,耽误大会流程。
主席台侧边搭了一个小棚,厂广播站的于海棠跟着两名干事,正蹲在设备前,反复调试功放、喇叭线路,校准音量、试播音效……
主席台正前方三五米外,整齐摆放着长条凳,这片位置是给各车间主任、科室中层干部,才有资格就坐,属于实打实的干部区。
再往后,就是空旷的场地,按照锻工、车工、钳工、后勤、宣传科、装卸队……划分出区域,普通职工全部在这里列队。
厂会并非全员参会,生产线保留了必要的值班、值守、巡检人员,保证基础生产不停工。
即便如此,各个部门能到场的职工汇聚在此,零零总总也凑了小两三千人,黑压压一片,场面极其壮观。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人流不断涌入空地。
各车间队伍陆续到位,带队组长、班长吆喝着整理队形、对齐队列、清点人数。
原本空旷冷清的场地,短短几分钟就变得人声鼎沸。
谈笑声、寒暄声、打招呼声、组长整队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喧嚣,直冲云霄。
恰逢此时,厂区广播站适时响起昂扬喜庆的时代进行曲。
嘹亮的喇叭音乐压下部分嘈杂,烘托出年终总结的热闹氛围。
两千多名职工站定队伍,人人脸上带着期待与松弛。
忙活一整年,就等这场大会落幕、封箱放假、领年终福利,踏踏实实过个新年。
“哟呵!今儿可真够热闹的啊!”
何雨柱大着嗓门,领着二食堂一众炊事员,晃晃悠悠朝着会场走来。
今天他来的早,该洗洗、该切切、该配配,全部安排到位。留了几位老师傅坐镇,卡着点儿开火炒菜就中,其他的就不用太操心了。
如今的何雨柱,今非昔比,级别、待遇、身份,全方位升级。
老话最实在:人一旦发达,身边全是好人。
自打他升了职,在厂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一路走过来,沿途各个车间、后勤科室的工人、熟人,纷纷主动开口打招呼。
“柱哥来了!”
“何主任早啊!”
“何主任风光啊,今年抱个个人先进回家呀!”
此起彼伏的问好声、恭维声不绝于耳,密密麻麻落了一路。
何雨柱脸上挂着憨厚爽朗的笑,心态舒展得不行,来者不拒,挨个笑着回应。
没有半点当官的傲气,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直来直去的性子,看得不少人暗暗点头。
有人捧,自然也有人酸。
看着何雨柱风光,嘴里忍不住冒酸水。
“哼,不就是当个食堂副主任吗,看把他得意的。”
“谁知道人家会舔钩子呢,把领导舔舒服了。”
“这年头,会来事比会干活管用。”
闲话碎语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却没人敢当众挑事。
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的何雨柱,背靠李怀德,没人愿意真得罪。
何雨柱耳朵灵,听得一清二楚,却懒得搭理。
混到今天这个位置,眼界宽了,格局也打开了,区区几句酸话,伤不到他分毫,自己在跟人置气反倒衬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他带着二食堂的人,往后勤队列方向走。
别看何雨柱平日里憨憨傻傻的,骂这个怼这个,整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实际上在厂里人缘挺好的。
干食堂的,常年给全厂职工做饭打菜,谁也不愿意得罪他,不管是职工还是领导,都一视同仁,该排队你排队,该打多少菜就多少菜。
何雨柱刚站定,周围一堆食堂熟人立刻围了上来。
“何主任,今年年终表彰,你铁定是先进个人吧?”
“那可不!咱们二食堂的口碑历来全厂第一。”
“柱子,年后食堂排班能不能松快点,老哥哥,我年纪大了,有点端不住了。”
“你是端不住吉祥村的老姨,还是端不住锅了?”
“老姨和锅都端不住了。”
“看来真是年龄大了。”
……
何雨柱被众人围着,心里美滋滋的,他这人就爱热闹,就爱被人捧着,人也飘飘然。
“那必须的!不是我吹,今年全厂职工吃得舒不舒服,全看咱二食堂!”
“一年到头,菜品翻新、荤素搭配、节假日加餐,我哪一样糊弄过?领导们心里都有数!”
“先进不先进的咱不说,咱干活,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全厂上千号工友的肚子!”
“年后排班放心,有我在,绝对不让兄弟们辛苦!”
何雨柱嘴臭,爱开玩笑,即使说正事儿也没个正形,人们当他吹牛逼,也没往心里去,跟着一起侃大山,天南海北一顿扯。
整个食堂队列,气氛热烈,不是传来哄笑声。
谁都看得出来,如今的傻柱,是熬出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