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没亮透,爆竹先把满城的人炸醒了。
贾琮换了新做的宝蓝直裰,先到贾母上房磕头。上房里暖气扑面,满地的红毡,小辈们乌泱泱跪了一片,红包袱、果匣子堆到廊下。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穿一件石青缂丝的鹤氅,一晚上守岁没熬着她,反倒红光满面。
轮到贾琮磕头,老太太受了礼,忽然开口:“都瞧瞧,这是我们琮哥儿。”
满屋子的眼睛转过来。
“年下这些天,我冷眼瞧着,”老太太把佛珠往腕上一绕,“有人忙着收礼,有人忙着吃酒,琮哥儿忙着什么?忙着惦记人。老的病的弱的,他都记在心上。这孩子,是个有良心的。”
一屋子人都笑着应和。宝玉在底下先拍起手来,拍得格外响。
贾琮垂手立着,连说不敢当。心里却把这句话掂了又掂:老的病的弱的,老太太嘴里的”弱的”是谁,不必点名。昨夜那句”针线是好的”,今早就长成了当众一句”有良心的”。她老人家想起来的事,果然桩桩连着。
给王夫人拜年的时候,又是另一番光景。
王夫人正房里供着佛,檀香比年三十更浓。她受了礼,赏了一封银子、一对荷包,按例的话一句不少。只是贾琮接了赏直起身,察觉她在自己脸上多看了一瞬。
那一瞬不冷不热,看不出喜恶,也看不出忘没忘”出了正月再打发”那句话。
贾琮退出来,心里记下:太太在等。等年过去,等那句话到期。这样的等,比催命更难缠,催命还有个时辰,等没有。
初一晌午,他带着青儿进园子,往潇湘馆去。
雪后的园子干净得很,竹梢上压着雪,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粉。潇湘馆里茜纱窗透着暖光,药香还在,只是淡了,掺了一股年下的果子甜气。
诊脉。三指落上去,沉、缓、有力,指头底下稳稳当当。
“蜜丸见功。”贾琮收了手,“底子收住了。往后早晚各一丸减成一丸,出了正月,换膏方。”
紫鹃在旁边喜得直念佛,忙着去换茶。黛玉坐在窗边,手里一卷书,闻言抬眼:“三爷大年初一不歇着,倒来查我的药底子。”
“姑娘的药底子,比我的年要紧。”
黛玉嗤了一声,低头翻书,翻了半页又合上:“我问你件事。怡红院那个病丫头,如今怎么样了?”
“病去了七成,能下榻了。”贾琮答,“只是太太的话还悬着,出了正月要打发她出去。”
“打发出去?”黛玉的眉挑起来,“那丫头我是见过的,针线是真好,可惜命硬。这样的人撵出府,病歪歪的,家里又没个靠的,不是打发,是发落。”
她说到”发落”两个字,自己停住了,指尖在书皮上点了两下。
贾琮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级台阶的最后一环,咔哒一声落了槽。
挪出怡红院。离了宝玉,太太要的”清净”全了;人是老太太屋里拨出来的,往黛玉这里去,从老太太的心肝外孙女屋里当差,体面一分不折,老太太的面子也全了;至于晴雯,眉眼本有三分像眼前这位,眼前这位又最惜”针线好、命硬”的人,她的命,也全了。
三方体面,一级台阶。
“姑娘,”他试探着,把话递出去半寸,“若有个针线好的人,到姑娘屋里伺候,姑娘要么?”
黛玉翻书的手停了。
她抬起眼,把他从头看到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热气:“好哇。我说你今儿怎么来得这样勤,原来绕着弯子,是替别人寻下家来了。”
“是替姑娘寻个得力的人。”贾琮不慌,“姑娘屋里就紫鹃雪雁两个,姑娘夜里咳一声,两个都熬红了眼。这样的人给姑娘用,是我这当大夫的开的方子。”
“大夫开的方子。”黛玉把这五个字咂摸了一遍,垂下眼去,“你倒是什么都敢管。”
这话听着是骂,尾音却是软的,落下来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
窗外竹梢一颤,一团雪砸在地上,噗的一声。
贾琮没敢接这一句。他起身写了膏方的底子,叮嘱了年下的饮食,出来的时候,紫鹃送到廊下,小声道:“姑娘今儿话比往常多。”
“话多是好事。”贾琮说,“心里的话有地方去,肝就不郁。”
初二,宝玉来了。
他穿了件簇新的箭袖,一进门就给贾琮作了个大揖,眼圈就热了:“琮哥哥,晴雯的事,我都听说了。要不是你拦在前头,她这会儿……”
“坐下说。”贾琮把他按到椅上,倒了盏热茶推过去。
宝玉捧着茶,低着头,半晌憋出一句:“琮哥哥,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在老太太跟前跪过,在太太门外跪过,跪穿膝盖也没用。你一句话、一层层的法子,比我的膝盖值钱。往后,我都听你的,你说往东我不往西。”
“我不要你听我的。”贾琮看着他,“宝兄弟,我只要你办一件事:守住你自己屋里。你屋里的人,你自己多上三分心,该拦的话拦一拦,该担的事担一担。你把怡红院守好了,就是帮我大忙。”
宝玉抬起头来,眼睛里还汪着,人却怔住了。
“守……守住我屋里?”
“对。”贾琮说,“你是当主子的。主子的心到了,底下人的嘴就有顾忌。这比谁替你出头都长远。”
宝玉捧着那盏茶,怔了半天,重重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几成。临走,他在门口又回身补了一句:“琮哥哥,晴雯往后要有去处,你告诉我一声,我给她收拾箱笼。”
这孩子,心不坏,只是没长牙。贾琮送他到院门口,望着他踩着雪走远,红纸屑在靴底下咯吱响。
初二夜里,小院刚掌灯,青儿从外头跑回来,带进一身寒气。
“爷,太太屋里的周瑞家的传话来了。”青儿呵着手,脸色发白,“说明儿晌午,叫爷过去正房回话。太太的原话是——初三晌午,叫琮哥儿过来,我有话问他。”
屋里炭盆的火哔剥响了一声。
贾琮坐在灯下没动,手里那卷膏方底子慢慢卷拢了。
他先想起的是另一头:初三一早,老爷要套车带他去韩府。如今晌午太太传话,两头正好错开,可正房回话这事,谁也说不好一盏茶还是半日。他得先打发青儿去东跨院回明老爷,早去早回,晌午前一定赶回府。
把这一层排定,他才去掂传话本身。
来了。年还没过完,太太不等出正月了。昨儿拜年那多看的一瞬,原来是在掂量这一趟传话。
明日晌午,正房,当面问话。躲了半个年,这一遭躲不过去,也不必躲了。
“知道了。”他把卷好的纸压进抽屉,“去睡罢。明儿的事,明儿办。”
青儿退出去,院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窗外又有人放花筒,一道白光窜上去,照亮了半面窗纸,随即黑下来。
贾琮望着窗纸上那一点余光,把明日要呈上去的三层台阶,在心里又排了一遍。
第一层,老太太的体面。第二层,太太的名声。第三层,丫头挪出去的章程。
三层排完,他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