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头一报进了京。
贾琮一早到铺子,门脸刚下板,后头巷子里已经候着两个官眷家的管事,问安神香几时有新货。常老头儿一边支应,一边朝他递眼色——柜上压着一封信,苏州来的。
信走的是薛家官驿的信差,驿马日夜兼程,比船快上一多半。常老头儿双手把信捧过来,像捧着新出锅的头一锅皂。
吴伙计亲笔,字歪歪斜斜,却一笔一笔落在实处:栈房的匾挂出去了,苏州城里两家药行先上了门,回程下定钱的帖子各自加了三成;那家香粉行,索性连下两趟的约,说往后每趟船都给他们留舱位。
老伙计又拿栈房的闲钱,先把药农香户手里的头茬药材收下一批囤着。今年南价低,比去年又松了两成,货色却好,川贝是个顶个的怀中抱月,茯苓是云南安定的老山货。信末算了一笔总账:这趟船若顺顺当当到京,利市比起先估的厚出三成不止。
栈房两间门脸,开在阊门市口,原是薛家的旧底。如今挂上容生堂记联名的匾,南边的行里人才知道,京里这间铺子,把根扎到苏州来了。
贾琮把信看了两遍。看到末了一行小字——字比正文还小,像怕人瞧见:“药农香户央咱们签长约,愿把来年的货先许给栈房。”
他提笔,批了三个字:给他们。
常老头儿在旁边瞅着,笑出满脸褶子:“三爷,栈房活了。”
“活了。”贾琮把信折好,收进樟木匣边上的格子里,“长约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人家肯把来年的货先许给咱们,是信咱们不压价。这条往后也写进册子:南边的价,照着行市给,一文不坑。”
老头儿应下,转头就把这句话记上了册子。
贾琮又问漕闸的规银。常老头儿翻开《南货北运册》的副本,一笔一笔指给他看:过闸的银子走明账,经手人画押,一文不少,一文不多。他点点头,这才是能叫官差翻的东西。
离得远的买卖,如今头一回自己往回送钱了。贾琮站在柜前想,往后府里的墙真有什么事,这一处,是墙外头的桩。桩扎在南边,风吹不到,火烧不着。
他又不由想起隔壁街。陈府的册子抬出去不过七八日,那条街如今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满京城做买卖的,谁家不竖着耳朵听下一家的动静。风紧的年月,生意还能这么做,靠的就是册子上只有货和钱。
晌午,凤姐来了。
说是分上月的利市,车停在铺子门口。人进来,少见地没笑。螺钿小匣子搁在柜上,她坐下来,先问了一句不相干的:“陈府那边,册子抬完了没有?”
“抬了三日。”贾琮道,“抬出来的,比抬进去的多。”
“我这两夜睡不着。”凤姐拨着腕上的镯子,声音压平,“查账的风声紧,我这边的票,能收的都收了。收不回的挂着,照三爷的话,没催。”
“二嫂子这一步,走对了。”
“对是对,肉疼。”她扯了扯嘴角,到底没笑出来,“从前放出去的都是纸,如今往回一张张收,才知道纸有多沉。三爷,我放账放了这些年,头一回觉出,这买卖做得手心出汗。”
贾琮没接这个话茬。有些话说破了,反倒生分。他把上月的利市算给她,逐笔报过:皂几锅,膏几批,官眷下定几成,宫里贡用一册照旧。凤姐听得很细,听到数目,指尖在匣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贾琮又添一句:“往后柜上的分成,照旧走。二嫂子屋里经手的官眷下定,号册副本月月都全,翻得出来的。”
凤姐掀了掀眼皮。这话的意思是:她这边的账,干干净净,查账的风再紧,吹不进这间铺子。
“三爷做事,我放心。”她把匣子收了,声音松了一线,“你前儿叫人带的话,我照办了。有几笔账,已经换了人名记。换得干净,纸面上寻不出我一个字。”
贾琮应了一声,没多问。她肯走这一步,是把这艘船往岸边挪。挪多少,看她的造化;他只管自己这间的册子,锁在樟木匣里。
贾琮又把栈房的信摊开,给她看了南边的数目,随即拨出一笔,另立一页:“端午前要用钱的地方,在这儿。这一笔不动,不滚利,不添货。”
凤姐扫了一眼那页上的数,眼皮抬了抬:“卫家那档子事?”
“嗯。”贾琮道,“卫家往来、史家周旋,都要使钱。挣来的脸面,得拿挣来的银子垫底,才硬气。”
“拿生意上的钱去填人情,三爷舍得。”
“人情是本钱。”贾琮道,“这一笔填的不是卫家,是云妹妹往后的日子。”
凤姐盯了他一瞬,到底还是扯出半分笑:“行,我什么都没瞧见。只有一句——卫家要真自己松了口,你欠我一回细说。”
“成。”
送她出门,看她的车去了,贾琮回柜上,把卫府复诊的日子定了:廿六。
他提笔写了张帖子,遣铺子里的小伙计送往卫府。帖上只写医家话:老夫人三剂药服讫多日,理应复诊看脉,廿六晌午到。
日子得隔开些。隔开些,卫老夫人的药见了大效,话才进得去;隔开些,史家咽下的那口气,也得再堵一堵。政老爷前几日刚替老太太把话说到他们脸上,这会儿他们脸上还臊着,臊着,就不敢动。
帖子上用的是医家的口气,诊脉复诊,天经地义。卫老夫人挑不出错,史家也拦不住。大夫看病人,谁家拦得住呢。
常老头儿拨着算盘,忽然叹了句:“三爷,南边挣钱,北边操心,您这日子,忙得过来么?”
“忙不过来,也得忙。”贾琮道,“南边这笔钱,就是北边章程的底气。钱到了,话才硬。”
傍晚回府,刚进园门,蘅芜苑的莺儿迎上来,手里捏着个小小的信封。
不是生意上的信。生意上的信,莺儿从来递得大大方方;今儿这一封,她递得快,收手也快。
“我家姑娘请三爷得空过去一趟。”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快。
贾琮接了信,没拆,先问:“姑娘可好?”
“好。”莺儿顿了顿,又添一句。这一回,声音更低了,“太太今儿在我家太太屋里,坐了一下午。”
贾琮拆开信。帖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凝:“三爷得空过来,有话商议。”没有落款,也不必落款。
贾琮捏着那封信,站在园门口。
两位太太关起门坐一下午,能为着什么,满府的人都知道,他更知道。金玉那两个字,悬了一年多,如今要上案头了。
风里楝花的苦味飘过来。他把信收进袖里,慢慢往小院走,一路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三遍——它怎么来,冲谁去,他该站在哪儿。宝姑娘递这封信,是把他当自己人,知会一声;这一声知会,分量不轻。
想完,心里反倒静了。王夫人屋里的事,轮不到他伸手;他该守的,是守了快一年的那个病人,和那盒还没名字的蜜丸。
袖袋里那张没名字的蜜丸方子,忽然有些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