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青儿就从外头带回来两桩话。
头一桩是紫菱洲的。孙家那位管家三日前从大老爷院里出去后,东跨院连摆了两日酒,说是”亲家的年礼先到了”。二姑娘照旧病着,门都没出,绣橘守在楼下,谁来问都说姑娘睡着。
贾琮听了,没言语。妹妹那头有医案盾挡着,孙家敲门的力道再重,眼下也只在门外。可门外敲得越急,屋里的人越睡不安稳,这个他懂。
第二桩是史家的。史家太太昨儿遣了媒婆往卫府去,没走荣府的门,也没先知会上房。
“街坊说,史家听闻老太太要亲眼看看卫家哥儿,急了。”青儿压着嗓子,“怕相看看出什么来,想抢在相看前头把帖子换了,把礼过了。”
贾琮手里那盏茶停在半空。
老太太那句”亲眼看看”,两日前才说出口,昨儿史家就动了。这是要绕开老太太,把生米先下了锅。锅一下了,帖子一过,老太太再想相看,看的就只是一顶现成的花轿了。
“备衣裳。”他搁下茶盏,“晌午二叔那里,我要早到。”
外书房里,贾政正在看邸报。见他进来,搁下手里的纸,指了指下头的绣墩。
贾琮请过安,把话慢慢说开。卫家的病底,他一个字没提——脉案上看出的话,未到摊开的时候,摊早了,反倒像添柴。何况没有凭据的话说出去,砸的是自己的招牌。今日他要借的是官面和孝道,这两样,堂堂正正,够了。
“二叔,云妹妹的庚帖,史家送进上房快一个月了,老太太压在念珠底下,没发话。前几日老太太亲口说了,要亲眼看看卫家哥儿。”
“这是老太太疼她。”贾政点头,“娘家侄孙女的终身,她过眼,是正理。”
“可史家昨儿遣媒往卫府去了。”贾琮道,“要抢在相看前头换帖过礼。二叔,这哪是结亲,这是怕相看。老太太健在,又是云妹妹嫡亲的祖姑婆,史家连回都不回一声,先把帖子换了,回头叫老太太拿什么脸去相看?”
书房里静下来。贾政捏着邸报,半晌没翻页。
史家是老太太的娘家。这层窗户纸,满府没人敢捅;捅破了,就得有个官面上的人去糊。糊的人,辈分要低不得,官面要硬不得软,还得是老太太说得上话的儿子。
满府数下来,只有眼前这一位。
“你大老爷那边——”贾政开口。
“大老爷是云妹妹的娘家人,又不在一处住。”贾琮垂着手,“孙儿不敢论长家事。孙儿只说,史家这般做法,是把老太太的面子搁在脚底下。二叔是荣府当家人,又是朝廷命官,这话,阖府只有二叔说得。”
贾政看了他半晌。这个庶出的侄儿,如今说话,一句是一句,句句都有去处。该说的说透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有。
“知道了。”他放下邸报,“我明儿——不,今儿下午,就往史家走一趟。”
贾琮躬身退出来。廊下的日头正好,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去一半。
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搁在一年前,这个日子他连书房的门都挨不着;如今递一句话进去,二叔撂下邸报听他说完,还替他走一趟。
地位这东西,从前他要踮着脚够。如今他说的话,能在书房里换成当家人的一趟车马了。这趟车马值多少?史家那三千两聘银,往后能不能送出去,就看今儿下午了。
傍晚,贾政从史家回府,叫了他过去。
“话我说了。”贾政的声音平平,“史太君健在,云姑娘的亲事,该由老人家过眼。她娘家侄孙女的终身,谁家也不敢越过她去。”
“史家怎么答的?”
“噎住了。”贾政拈须,“你史家叔叔盘着核桃,盘了半日,没盘出一句囫囵话。你婶娘要分辩,说孩子们都大了,夜长梦多。我说,梦再多,也多得过老太太的眼么?最后他们应下:帖子不急,先请老太太相看,相看过了再议别的。”
顿了顿,贾政又补一句:“你史家婶娘送我出门,脸上那笑,比纸还薄。”
贾琮垂手听着,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笑比纸薄,说明疼在肉里。史家这一回,是把到嘴的三千两生生咽了回去。
他躬身要退,贾政叫住他:“王先生的月课,批语下来了么?”
“还没。”
“下来了,拿来我看。”贾政重新拿起邸报,“举业是你的正根,外头的事再忙,这个不许荒。”
贾琮应下,退出来。走到穿堂,心里把这一日掂了掂。
同样是女儿家的亲事,东跨院五千两银子就把迎春许了孙家,连句囫囵话都不问;这边二房为老太太一个”过眼”,当家人亲自走一趟史家。两座院子,两样心肠,他全都记下了。记下了,往后各自有各自的账。
还没到自己院门,青儿迎上来,脸上憋着话。
“爷,史家那边后脚就有话了。史家太太跟娘家人咬耳朵,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贾府管得宽’。还有更难听的,说咱们府里一个庶出的哥儿,也配管侯府姑娘的亲事。”
贾琮脚步没停。
咽不下这口气,才会放这种话。放了话,就说明这一趟真把他们按住了。只是按住了一回,后头还有端午。这样的亲戚,不撞到头破,是不会收手的。到了端午,他们还得再撞一回。
“爷,离端午还有十八天。”青儿掰着指头,“他们能憋到那时候么?”
“憋不住才好。”贾琮道,“憋不住,就会动;动了,就有错处。怕的是他们不动。”
“记着就行,别搭话。”他说,“他们骂得越响,心里越虚。”
小院里,灯点起来了。贾琮换了家常衣裳,先净了手,才铺开纸,把往后十日的日子排了排。
卫府复诊,要去,去之前还得把卫老夫人的脉案再过一遍。史家那头,回回请安都得去,去了还得笑着,婶娘的脸色再难看也得看全。铺子的总账,旬末要核,樟木匣里的册子,一笔不能错。园子里,林妹妹这个月的蜜丸该送了,香附再减半分,这是上个月就定下的。
时文每日一篇,王先生改完还得重写。
他把几样写在纸上,看了半晌,提笔在”时文”旁边添了个圈。别的都能挤,这一样挤不得。二叔肯为他走史家这一趟,一半是老太太的面子,一半是他自己手里有东西。功名,是最硬的那一件;手里那件东西越硬,书房里的话就越有人听。
他想起王先生头一堂课上撂的话:营生是营生,功名是功名,两样都要,就得拿睡觉的工夫来换。那时他只当先生说的是狠话,如今才知道,是实话。
日子要掰成四瓣过了。四瓣就四瓣,总强过从前一整日都没处使劲。
二更,院门上叩了两声。青儿出去,捧着一张纸回来——族学王先生遣人送来的月课批语。
批语只有两行,笔笔带钩:“章法上道了,火候还差三层。从今日起,作文加到每日三篇。”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明年秋闱,日子不等人。”
贾琮把批语看了两遍,吹熄外间的灯,只留案头一盏。
火候还差三层。差的是功夫,功夫是灯油熬出来的。三篇就三篇。觉,往后又得少睡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