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三个字,是霍德山。”
蒋文山将车票背面的放大照片推到桌子中央,旁边压着封存编号和开柜见证单。
“周景生已经带到询问室,唐政委同意你们列席,但霍骁不能参与审问,只能就本人经历作证。”
霍骁拿起三项约定中自己的那份。
“我按回避规定办。”
林清浅把照片转正。
“先问行程,再问字迹,最后让他说明死亡文件,别把几条线混在一起。”
十分钟后,周景生坐进保卫处询问室,军帽和证件已经收走,左手放在桌下。
他看见放大的车票,喉结滚了一下。
“这张票确实是我的。”
蒋文山提笔。
“七六年八月十二日,为什么从北江去青河县?”
“出公差。”
“任务内容。”
“核实霍骁家属的死讯。”
霍骁站在见证席后,手掌贴着裤缝。
“谁让你去的?”
“当时你在前线,连续几封信都出了问题,机关需要确认情况。”
唐卫国抬了抬手。
“回答姓名和部门。”
周景生看着桌角。
“时间久了,我记不清是谁传的话。”
蒋文山翻开机要科外出登记抄件。
“出差簿对应页被更换,机要科没有留下任务单,差旅报销里也查不到青河县车票,你拿什么证明这是公差?”
“临时任务不一定开单。”
“谁口头交代?”
“机关值班的人。”
“具体是谁?”
“记不住。”
林清浅指向车票背面。
“既然记不住交代人,为什么记得接洽人叫霍德山?”
周景生将左手往裤缝旁收了收。
“出门前有人告诉我,到了杏花岭找霍德山,我怕忘,便写在票后。”
“杏花岭三个字与霍德山不是同一支铅笔写的。”
“路上换过铅笔。”
“七六零八一二呢?”
“车票日期。”
“票面已经印着日期,何必再抄一遍?”
周景生抬头看她。
“林同志,我替公家跑一趟,怎么记事是我的习惯。”
“可以。”
林清浅将照片往回移了一寸。
“你到杏花岭以后见了谁?”
“霍德山。”
“地点。”
“霍家东院。”
“停留多久?”
“半个钟头左右。”
“询问什么?”
“问林清浅是否难产死亡,孩子是否存活,家里有没有地方证明。”
霍骁的肩背绷直。
“你知道有孩子。”
“报喜信里写过一男一女,我当然知道。”
“后来为什么在死亡证明上填子女不详?”
周景生转向他。
“那份证明不是我填的。”
蒋文山翻过一页。
“你从霍家带回了什么?”
“一份情况说明,霍德山按了手印。”
“原件在哪里?”
“交进机关了。”
“交给谁?”
“材料过去两年,我记不住每一个接收人。”
唐卫国看着他。
“你已经用三次记不住了,能记住的先说。”
周景生沉默片刻,从棉衣内袋摸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
值守干事先接过,检查后交给蒋文山。
“我留有抄件,原件应该在家属事项卷里。”
蒋文山没有展开。
“你接受审查时已交出随身物品,这张纸为什么还在衣服夹层?”
“换衣服时没摸到。”
“封存宿舍柜以后,你才换上这件棉衣,领取时有两名干事检查。”
“那是他们没查仔细。”
纸张展开,标题写着家属死亡确认表,下面列有林清浅姓名和生产日期,霍德山的手印压在末尾。
霍骁隔着桌沿看过去。
“这张表,我没见过。”
周景生说道:“我从杏花岭带回来的材料,至少能证明死讯来自霍家,我只负责转交。”
“抄件怎么到你手里?”
“留作出差凭证。”
“没有任务单,却专门留了抄件?”
“正因为任务单找不到,我才一直留着。”
林清浅没有碰那张纸。
“请档案员核纸张格式,蒋干事先念日期。”
蒋文山看向落款。
“七六年八月十四日。”
“军区死亡证明制表日期呢?”
宋平此前做过的核验记录就放在卷宗内,蒋文山翻到对应页。
“编号登记为七六年八月十一日,家属事项章当日有一次启用记录。”
周景生立即说道:“编号日期不能证明内容当天写完,可能先领号,后补材料。”
“可以存在这种情况。”
林清浅让值守干事取来死亡证明照片。
“可死亡证明背面的收文索引显示,八月十一日下午由机要科内部发出,文件已经写明林清浅难产死亡,子女不详。”
两张纸并排压在桌上。
一张先在北江制成。
一张三天后才由霍德山按印。
“若地方先报死,军区后制表,霍家的确认手续应当早于军区文件。”
林清浅指了指日期。
“现在顺序倒了,八月十一日军区先有死亡证明,八月十二日你乘车去青河县,八月十四日霍德山才按印。”
周景生盯着两处日期。
“我说过,死亡证明可能只是提前领号。”
“收文索引写的是机要科内部发出,不是领号。”
“索引也可能补录。”
“那就查墨色和登记笔迹。”
林清浅抬眼看他。
“你拿出的确认表没有替你证明地方先报死,只证明军区文件形成以后,有人专程去霍家补齐了手印。”
周景生的嘴唇抿紧。
霍骁从封存抄件中取出牛皮纸册目录。
“我要申请核对七六年八月十一日当天的信册内容。”
蒋文山核过申请范围,将对应页留影递给他。
霍骁只看了一遍。
“八月十一日晚,我在巡防驻点收到死亡证明,信册里写着,景生冒雨送来急件,次日返回北江。”
唐卫国问道:“你确认景生指周景生?”
“那次驻点没有第二个叫景生的人。”
“送件时他说过什么?”
“他说地方急报已经核过,霍德山亲自按印,林清浅和两个孩子都没保住。”
林清浅转向周景生。
“八月十一日晚,你在三百里外告诉霍骁,霍德山已经亲自按印,可你手里的确认表写着八月十四日。”
“他说的是先前另一张情况说明。”
“拿出来。”
“遗失了。”
“说明的内容。”
“林清浅难产,孩子夭折。”
“谁写的?”
“霍家人。”
“谁交给你的?”
“机关转来的。”
“你八月十二日才去青河县,十一日晚从哪里拿到霍家说明?”
周景生张了张嘴,手掌擦过裤缝,没有接上这句话。
唐卫国合上核验记录。
“周景生,从现在起暂停机要科副科长职务,证件和钥匙继续由保卫处保管,接受隔离审查。”
“唐政委,一张日期有问题的抄件不能证明我造假。”
“暂停职务不等于定罪。”
唐卫国起身。
“你隐瞒青河县行程,私留涉案材料,陈述与霍骁信册冲突,保卫处需要控制你接触人员和文件的范围。”
周景生看向霍骁。
“你真要让她拿三年前一本私人信册给我定罪?”
霍骁将留影交回蒋文山。
“信册只证明你何时送来文件,谁伪造死亡证明,继续查。”
值守干事走到周景生身旁。
周景生没有起身。
“我可以说清楚那张证明从哪里来,但我要唐政委保证,今天的口供只进保卫处,不经过后勤。”
唐卫国重新坐下。
“你先说事实,保护措施由保卫处决定。”
周景生把藏在桌下的左手拿出来,缺失的小指抵着确认表边缘。
“霍骁,那张死亡证明是秦主任让我亲手交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