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领用单,我没有签过。”
秦舒云站在封存桌前,没有急着碰那只证物袋,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逐字看完领取人一栏。
蒋文山问道:“字迹像不像你的?”
“像,尤其是云字最后一笔,连我在药剂科写急单时越过格线的习惯都学了。”
冯志诚立刻抬头。
“既然像,你凭什么说没签过?”
秦舒云隔着透明袋点向药名下方。
“药剂科领用卫生药,我会在姓名前补批号,紧急调拨也一样,少一项我都不会签。”
“那是药房的规矩,后勤备用柜没这要求。”
“七五年六月,备用药和临床药统一实行批号追溯,后勤处收到过通知,签收人是你。”
冯志诚夹着棉帽的手松开,又抓住帽檐。
“通知归通知,底下人办事总有疏漏,你不能拿自己的习惯当铁证。”
秦舒云侧过证物袋,让煤油灯照清药名左侧的空格。
“这盒复方强心片标着零点二五毫克,生产组别和有效期限都该填在这里,调拨给心脏病人时还要注明处方来源。”
蒋文山问道:“你每次都这样填?”
“近三年的领药单可以抽查,漏过一次算我说谎。”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你在哪里?”
“休班,在北江工人电影院看六点场的电影,四点五十五分进场,散场后回医院宿舍。”
冯志诚接道:“四点二十分还没进电影院,她完全可以先去仓库。”
秦舒云从军绿挎包的内袋取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票根。
“这张是预售票,票面打孔时间四点零七分,售票员记得我,因为我买的是当天最后一张前排票。”
“从电影院到仓库骑车也用不了多久。”
“我没骑车,和值班调休的谭雪琴一起走过去,路上在副食店买了两包饼干,粮票由她代付,售货员可以核实。”
蒋文山把票根放入单独的纸袋。
“你几点离开宿舍?”
“三点四十分左右,药剂科值班表能证明我今天不当班,宿舍门卫也见过我们出门。”
“单靠休班不能排除代签。”
“所以查时间,查票根,查同行人,再查这张单据写入夹子的时间。”
林清浅一直看着那三个字。
墨色和用途栏相近,领取人栏的笔尖却在舒字右侧洇出一个小点,像是写字的人停笔比平常久。
她问道:“秦同志,你签舒字时,羊字头最后一横从哪边起笔?”
“左边。”
“这张从右往左补了一小段。”
秦舒云俯身细看。
“模仿的人记得字形,没记住笔顺,他把下半部先写完,回头补羊字头,墨才会积在这里。”
冯志诚说道:“你们连谁写的都没查出来,不能把一张错单说成冒名。”
“那就请冯主任说明,今天从备用柜取药时,谁在场。”
“值班保管员。”
“姓名。”
“刘保全。”
“他几点下班?”
“六点。”
“领用夹是谁拿出来的?”
“他拿的。”
“药是谁交到你手里?”
“也是他。”
蒋文山翻开随同送来的备用柜交接表。
“刘保全下午三点请假送孩子去卫生队,代岗人是仓库统计员谭雪琴,她四点前离开后勤处,与秦舒云一同去了电影院。”
冯志诚的嘴唇动了两下。
“那可能是副保管员,我每天接触那么多人,哪能个个记住。”
“副保管员今天去地方二号库清点被服,四点二十分不在北江。”
“单据也许是下属事后补的,我只管签批。”
“临时物资条没有你的签批。”
蒋文山将秦振邦交出的纸条与领用单并排封好。
“秦振邦写了调拨意见,领取人冒用秦舒云姓名,仓库负责人栏空白,你说自己只负责签批,签名在哪里?”
冯志诚摘下棉帽,在膝头拍了两下。
“药是秦主任安排的,我想着救急,手续没来得及补全,有什么问题冲我来,别把仓库里的人全扣上。”
林清浅问道:“既然来不及补手续,领取人三个字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
“药从锁着的备用柜取出,钥匙由你保管,领用人又用了秦舒云的姓名,你不能把两个关键步骤都推给不记得的人。”
冯志诚把脸转向门口。
“我愿意等刘保全回来对质。”
秦舒云拿起自己的药剂科签名样表,靠近证物袋对照。
“霍骁的军邮出库单也被人模仿过,写字的人见过他的家信,知道他右竖怎么落笔。”
蒋文山问道:“你认为两次伪签有关?”
“我只能确定,模仿我签名的人长期接触药房材料,他知道我写云字会越线,也知道我偶尔写急单时字会连起来。”
林清浅接过话。
“霍骁的字被用在军邮和旧章借阅上,秦舒云的字被用在药品领用上,手法相近,具体是不是同一人,交给笔迹鉴定。”
“能接触药房材料的人不少。”
冯志诚敲了敲帽檐。
“药剂科的人,仓库送药员,医院护士,连秦舒云自己家里人都可能见过。”
秦舒云转过身。
“封存近三年所有写我姓名的异常补领单,按批号核原始处方。”
冯志诚当即说道:“三年的单子有多少,你知道吗?仓库明天还要给两个营发被服和卫生药,全部封了,供应出了差错谁负责?”
“只封异常补领单,没有要求停仓。”
“所谓异常由谁认定?你今天说少批号,明天又说少处方,翻完三年,整个后勤都不用干活了。”
蒋文山将领用夹合上。
“今晚只扣相关账册,备用药柜继续封存,日常供应由后勤另派两人办理,每次开启由保卫处见证。”
秦舒云还要开口,林清浅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口。
“范围一下铺开,容易惊动真正写字的人,先固定同批号,同药名和同一领取人的材料。”
蒋文山点头。
“医院值班表,电影院票根和同行证言分别核实,秦舒云暂不接触药剂科旧档。”
“我接受回避。”
秦舒云摘下眼镜,拿干净棉布擦过镜片。
“但召回目录在药剂科铁柜,钥匙已经交给保卫处,明早开柜时我要在场说明编码,免得把生产组别和批次混为一谈。”
冯志诚问道:“一个残码七二零四,你们就认定是那批镇静药?”
“没有人这样认定。”
林清浅把空黄纸袋推回封存区。
“白瓶残留物还没检验,七二零四目前只对应旧军需卫生药生产组别,名称和成分要靠原目录与实物确认。”
“那你们查三年前的单子做什么?”
“查这个组别的药从哪里出去,又去了哪里。”
门外值守人员送来一只旧文件夹,说是从备用柜底层找到的同组别补领存根。
秦舒云戴回眼镜,翻到折角那页,手指停在七六年九月的日期上。
姓名栏仍写着秦舒云,旁边药名被蓝墨水涂过,只剩召回二字露在纸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几秒,才把存根推向蒋文山。
“三年前那批召回镇静药,也是用我的名字领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