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吕布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饿醒的。
昨晚那点羊肉,早就在肚子里化没了。他睁开眼,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刀子似的。
旁边的人还在睡。魏续四仰八叉摊着,嘴张得老大,呼噜打得震天响。高顺睡在最外边,身子挺得笔直,两手交叠在胸前,像躺在门板上一样——这人睡觉都像在站岗。
吕布悄悄爬起来,披上羊皮袄,掀开帘子出去。
营地里静悄悄的。火堆只剩一点红炭,值夜的两个弟兄抱着刀,靠在草垛上打盹。他没叫醒他们,换岗还有半个时辰,让他们多睡会儿。
他正要往营地东边走,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队率。”
宋宪,自己的副手。太原人,来九原半年了,做事稳当。这会儿他刚从外面回来,肩上落了一层霜,看样子是去查了一圈哨。
“有事?”
宋宪走近,压低声音:“昨夜北边有火光,像是石门障那边。我已经让人去盯着了,暂时还没动静。”
吕布点点头:“有消息了告诉我。”
“是。”宋宪应了一声,又看了看他,“队率这是要回家?”
吕布没说话,算是默认。
宋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队率放心去,营里有我。”
吕布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说,转身往东走。
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侯成,哈欠连天地从屋里钻出来,看见吕布,眼睛一亮:“奉先哥!听说昨天砍了二十三个?”
吕布懒得理他,继续走。
侯成追上来,嬉皮笑脸的:“二十三颗首级,能换多少赏钱?”
“不知道。”
“换下来请弟兄们喝酒呗!”
吕布回头看了他一眼,侯成立刻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说:“我是说,队率辛苦了,该好好歇歇。”
旁边宋宪忍不住笑了一声。
吕布也懒得戳穿他,摆摆手,往营地东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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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边上有几间土坯房,是成家弟兄住的地方。
吕布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让他想看看——看看还在的人。
魏缨正在院子里劈柴。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站那儿别动。”
她抡起斧子,对准木墩上那截胳膊粗的木头,咔嚓一声劈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又拿起一截,咔嚓一下,再次劈裂。
吕布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魏缨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这才抬头看他。
十九岁的姑娘,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有灰,手上有茧子。但在吕布眼里,她比城里那些女人好看一百倍。
“笑你劈柴比我快。”吕布走过去,蹲下帮她把劈好的木头码成一堆。
“废话。”魏缨拍拍手上的木屑,“你又不管这些事,柴不劈,冬天等死吗?”
吕布不接话,只顾码木头。
魏缨看着他,忽然问道:“这回杀了几个?”
“二十三个。”
魏缨没吭声,只是眼神沉了沉,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语气软了些:‘快喝了。’”
吕布接过来,是黍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上面还卧着一块咸肉。
魏缨没好气地说,“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吕布低头喝粥。
热粥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肚子里。
魏缨一直看着吕布喝粥,脸上笑吟吟的。
画面温馨,吕布拉着魏缨的手,正想做些什么。
那些混乱的画面又涌了上来,全是‘白门楼’三个字。
他不知道白门楼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那个画面里没有她。
他忽然伸手,把她紧紧抱住。
魏缨吓了一跳,僵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她慢慢伸手,也抱住了他。
“发什么疯?”她闷声说。
吕布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闷闷地说:“缨儿。”
“嗯?”
“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反正是个好地方,没有鲜卑人,不缺吃的,冬天不用劈柴。”
魏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做梦呢你。”
“不是做梦。”吕布抱得更紧了,“我一定会找到那样的地方。”
魏缨只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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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帮魏缨把柴码完,又把水缸挑满。
院门外忽然响起喊叫声。
魏续的声音远远传来:“姐夫!张猛来了!”
吕布一愣,放下手里的东西,推门出去。
门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翻身下马,身上穿着边军的旧皮甲,脸上带着笑。
张猛,九原人,跟吕家是几代的老交情。他爹当年跟吕爹一起打过胡人,后来死在战场上,家里就剩他一根独苗。跟吕布一样,也是从小在边军里摸爬滚打长大。
“奉先哥。”张猛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听说你昨天砍了二十三个?”
吕布咧嘴一笑:“你怎么知道的?”
“九原才多大?都传遍了。”张猛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行啊你。”
魏续从后面冒出来,笑嘻嘻的:“张猛现在是郡兵那边的人,不在咱们营里,不然昨天那仗也能带上他。”
张猛摆摆手:“郡兵哪有你们这边痛快。天天守着城门,骨头都生锈了。”
吕布看着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张猛收了笑,压低声音:“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回头有空,去我那儿坐坐。”
吕布点点头。
他知道张猛说的“事”是什么——张猛如今一个人,郡兵那边饷钱少,他想跟着吕布干,但郡兵那边不放人。其实吕布他们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只是他经常领人出塞,有些缴获——都是拿命换的!
“行。”
张猛笑了笑,翻身上马,又看了他一眼:“奉先哥,走了 。”
马蹄声响起,人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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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营门口,昨晚救的那三个斥候正跟宋宪说话。见吕布回来,三人远远就躬身行礼。那个年长些的走过来,拱手道:“吕队率,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吕布摆摆手:“都是边军弟兄,回去吧。”
三人又谢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操练场上,高顺正带着他那一什人在练冲杀。他管着十个人,练起来像模像样,动作比旁人都齐整。侯成也在,叼着根草站在旁边看热闹。他也是太原来的,现在是伍长,什长估计快批下来了,这会儿大概是在等自己的兵。
魏续已经凑过去,跟侯成勾肩搭背,不知在说什么。
宋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简牍:“队率,刚才城里来传令,说后天要我们去石门障换防。”
吕布接过简牍,扫了一眼。
石门障。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荒凉的关隘,北边是草原,两边是连绵的山。
“知道了。”他把简牍还给宋宪。
高顺还在带着那十个人冲杀,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魏续和侯成已经笑闹成一团,不知在比划什么。宋宪站在旁边,低头看着简牍,眉间微微皱着。
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里,没有这些人。
但他们在。
吕布站在那里,静静看了很久,心里那些混乱的念头渐渐消散。随后,他大步走向操练场,浑身透着一股劲。
“伯平,”他喊,“加我一个。”
高顺停下来,看着他。
吕布咧嘴笑了,从他手里拿过刀。
“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冲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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