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吕布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冻醒的。
石门障的风比九原硬。营房外面外面的风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叫。他从铺上坐起来,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眨眼就没了。
旁边的人还在睡。魏续缩成一团,把羊皮袄裹得紧紧的,连脑袋都蒙住了。高顺依然挺得笔直,两手交叠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人在哪儿睡觉都像在站岗。
吕布掀开帘子出去。
障城里已经有人走动了。城墙上有值夜的在换岗,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远处,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又闪了一下。
画面里的关隘,和眼前这个,慢慢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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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率。”
宋宪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简牍:“咱们来的时候,我带人把家底清了一遍。你听听?”
吕布点点头。
宋宪念起来:“队率和我以下,员五十八人。高顺一什十一人,魏续一什,侯成如今也是什长,他那个什长这次批下来了。剩下二十五人,编三个什,缺两个什长,一个调走,一个病死了,现在都由伍长带着。”
吕布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马:原来有四十匹。加上这次缴的……”
“缴鲜卑马二十一匹。死了五匹,我叫人连夜剥了,做成肉干。剩下十六匹活马,留了七匹好的补充营里,另外九匹……我自作主张,跟障城那边换了点东西。”
吕布回头看了他一眼。
“障城军需说我们带了那么多马,是想薅他们羊毛,不愿意提供额外马匹的给养。”宋宪赶紧解释道,“而且他们缺马,愿意拿粮和布换,我干脆就和他们换了。九匹马,换了十五石粮、三匹布,还有五千钱。都是咱们眼下用得上的。”
吕布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弓,原来有三十五张。缴了十七张,有六张是好的,分下去了。剩下十一张有断弦的、缺弭的,入库待修。箭……”
宋宪翻了翻简牍:
“箭原有一千一百支,这一仗用了一百多支,缴了三百支,如今还剩一千三百出头。够打两仗。”
吕布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宋宪合上简牍,犹豫了一下,又说:
“那二十三颗首级,报上去了。九原那边说,赏钱得等——等多久不知道。”
天亮的时候,魏续从营房里出来,揉着眼睛找吕布。
“姐夫呢?”
高顺正在给马上鞍,头也不抬:“关墙上。”
魏续抬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吕布站在城墙上,跟一个穿着不同号衣的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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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吕布正听马军吏交代换防的事。
“你们的人,就驻西边这段墙。”马军吏指着远处,“那边有三个烽燧,每天派人去看一趟。有事点火,没事就回来。”
吕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西边的山脊上,隐约能看见几个土墩子。
“夜里呢?”
“夜里也一样。”马军吏说,“你们自己排班。候官说了,你们的人自己管自己,有事报上来就行。”
吕布微微颔首。
马军吏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起来:
“吕队率,有句话我多嘴一句。”
“这儿不比九原,墙外头,现在都是胡人的地方。”他顿了顿,“上个月,有队人在这儿换防,夜里遭了摸哨,死了三个。”
吕布拱手道谢。
马军吏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吕布站在那里,看着西边的烽燧。
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他赶紧甩了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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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先哥。”
一个声音从城墙下传来。
吕布低头往下一看,瞬间愣住了。
一个穿着羊皮袍子的年轻人站在下面,正仰着头冲他笑。那人肤色黝黑,眼睛细长,一看就不像是汉人。
吕布大步走下城墙,走到那人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
“阿骨?”
那年轻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是我。”
吕布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小子怎么在这?”
阿骨——全名赤那阿骨,匈奴人,从小在九原长大。他爹是南匈奴的牧民,曾在九原服役,两家交情一直不错。阿骨比吕布小两岁,从小跟着吕布厮混。后来他爹死了,阿骨就回了西河郡,后来听说跟着商队跑塞外了,一去好多年了。
阿骨指了指北边:“有支商队要过石门障,我给带的路。昨晚刚到,听说你在,一早就来找你了。”
他面上满是笑容:“我还想着要到九原才能见到奉先哥——”
吕布闻言也是哈哈一笑。
“走,先去我营里坐坐。”他随口问道,“塞外现在怎么样?你原先不是走云中、雁门的吗?”
“乱。”
“怎么个乱法?”
“檀石槐死了,这你是知道的。他儿子和连镇不住场子了。”阿骨看了看四周,声音低了些,“鲜卑各部自己打自己,赢了的抢地盘,输了的就到处跑。”
吕布眯起眼,脚步慢了下来。
“我这次带的商队,掌柜的想从光禄塞往北走,走到半路听说前面也乱,又折回来了。奉先哥,你们在这儿驻防,得当心。”
吕布嗯了一声。
阿骨顿了顿,又说道:“奉先哥,我以后不想跑商了。”
“不想跑就不跑,出塞也是提着脑袋换钱,不稀罕!”
“我想跟着你干。”阿骨停下脚步,看着吕布,郑重说道,“塞外那些路,我都熟。鲜卑人、乌桓人、匈奴人,我能听懂他们的话。你要是用得着……”
“没问题!”吕布没等他说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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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时,魏续看见吕布身后跟着一个胡人,他直勾勾地盯着阿骨。
“姐夫,这谁?”
“阿骨。”吕布语气平淡,随口解释,“小时候跟着我的那个。”
魏续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阿骨:“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那个骑光背马能射大雁的那个?”
阿骨笑着摆摆手:“那是你姐夫,不是我。”
魏续闻言一笑,还想再说。
吕布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去,把什长们都叫来。”
不一会儿,宋宪、高顺、侯成、还有两个暂代的什长都过来了。
吕布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咱们要在这儿待一个月。西边那三个烽燧,每天要派人去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这儿不比九原。墙外头就是胡人的地方。上个月,有人在这儿被摸了哨。”
“宋宪,你带人排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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