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三是在第三天上午来的。
陈阳正在院子里给小金梳理毛发,院门就被拍得砰砰响。不是敲门,是用巴掌拍,带着一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
“陈阳!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陈阳听出是李老三的声音,没急着起身。小金倒是先动了,耳朵竖起来,金色的眼睛盯着院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没事。”陈阳按了按它的脑袋,站起来去开门。
院门一拉开,李老三就往前凑了一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村委会的文书小刘,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个文件夹;另一个是李老三的堂弟李老四,比他还壮一圈,站在后面抱着膀子。
“陈阳,你那个赵铁军砍了我的玉米地,这事儿你得给我个说法。”李老三嗓门很大,故意让周围邻居听见。
陈阳靠在门框上,没让开:“什么说法?”
“赔偿!我那片玉米地,少说也能收两千斤玉米,一斤两块,这就是四千块。加上我的人工、化肥、种子钱,你赔我五千,这事儿就算了。”
陈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刘手里的文件夹:“你带了村委会的人来,是要走程序?”
小刘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阳哥,我就是来做个记录,你们商量着来。”
“商量?”陈阳笑了,“李老三,你那片玉米地我去看过,种得稀稀拉拉,棒子长得跟老鼠尾巴似的,一亩地能收两百斤就不错了。你还两千斤?你那地总共才一亩三分。”
李老三脸色一僵:“你放屁!我的地我还能不知道?”
“你知道?”陈阳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几张照片——是他让狗子去拍的,玉米地的近景,秆子黄不拉几,玉米棒子又小又瘪,有的连粒都没结满。
“你自己看看,这叫两千斤?”
李老三看了一眼照片,嘴角抽了抽,嘴硬道:“那是我没来得及施肥!本来打算施的,被你的人砍了!”
陈阳懒得跟他争,侧身让开:“进来吧,站门口吵没意思。”
李老三犹豫了一下,带着李老四进了院子。小刘跟在后面,掏出笔准备记。
一进院子,李老三就看见趴在屋檐下的小金。小金正半闭着眼睛晒太阳,毛色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看起来像一只体型偏大的犬。
“这啥玩意儿?”李老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狗。”陈阳说,“不咬人,但你最好别惹它。”
小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对李老三毫无兴趣。
几个人在院子里站定,陈阳搬了几把椅子出来,又倒了水。赵铁军刚从东坡地巡完一圈回来,裤脚还沾着泥。他从西边荒地赶回来,站在陈阳身后,双手抱胸,一句话没说,光是那身板就让李老四把膀子放下来了。
“李老三,你说五千,我不同意。”陈阳坐下来,语气平淡,“你要走程序,咱们就走程序。你的玉米地被砍了,是因为它挡了我的监控视线,这事儿我认。但赔偿得按实际损失算,不能你说多少就多少。”
小刘在旁边点头:“按规矩,是要核实的。”
李老三急了:“核实个屁!我的地,我说了算!”
“你说不算。”陈阳拿起手机,“要不咱报警,让派出所来定?”
李老三想起周勇的下场,脸色变了变。周勇还在拘留所里蹲着呢,他可不想进去。
“那你说赔多少?”
陈阳看了赵铁军一眼。赵铁军开口了:“我砍的,我负责。那片玉米地我估过,按正常收成,一亩三分地能收三百斤玉米就不错了。市场价一块五一斤,四百五十块。加上青苗补偿,我给你五百。”
“五百?”李老三差点跳起来,“你打发要饭的呢?”
“那就报警。”陈阳又把手机拿起来。
李老三咬着牙,瞪着陈阳,又瞪了一眼赵铁军。他堂弟李老四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哥,算了,五百就五百吧,总比没有强。”
李老三狠狠吐了口气:“行,五百。但陈阳你给我记住,这事儿没完。”
陈阳没理他,让小刘写了调解协议,双方签字。陈阳从兜里数出五百块,递过去。李老三一把抓过钱,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小金突然站了起来。
它没叫,没追,只是睁开了那双金色的竖瞳,静静地看着李老三。
李老三正好回头,跟那双眼睛对上了。
他的腿突然就软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他打了个哆嗦,扶着门框站稳,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老四跟着出去,小声问:“哥,你咋了?”
“那个狗……不对,那不是狗。”李老三的声音有点发抖,“那双眼睛,不是狗的眼睛。”
小刘收好文件夹,推了推眼镜,看了小金一眼,又看了看陈阳,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阳哥我先走了”,就匆匆离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铁军看着李老三远去的方向,说了一句:“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陈阳把椅子收起来,“但他翻不起什么浪了。周勇进去了,他没靠山了。”
“就怕他投靠别人。”
陈阳想了想,没接话。李老三那种人,谁给好处就跟谁走,确实有可能被人当枪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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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村主任王德贵来了。
他没空手,提了一兜橘子,说是镇上发的,他吃不完。陈阳知道这是客气话,但还是收了,让母亲洗了端上来。
王德贵坐在院子里,喝了两口茶,东拉西扯了几句,才把话头转到正事上。
“阳子,你最近的风头不小啊。”
“怎么了?”
“镇上开会,专门提到了你。”王德贵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说是要搞什么‘土地流转’,把咱们村的地整合起来,搞规模化种植。你在西边那二十亩地,正好在规划范围内。”
陈阳心里一动:“谁在推动这事?”
“镇政府牵头,但背后好像有省城的公司在运作。”王德贵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叫‘丰润农业’,已经在咱们村周边买了好几百亩地了。”
丰润。又是丰润。
“王叔,他们想怎么流转?”
“说是自愿,但你也知道,上面一推动,下面哪有真自愿的。”王德贵叹了口气,“我就是提醒你一声,早做准备。你那二十亩地,种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盯上你的人肯定不少。”
陈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王叔。”
“谢啥,我就是个传话的。”王德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下午还要去镇上开会。”
陈阳送他到院门口。王德贵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阳子,你那个技术,要是真能带动全村致富,我豁出这张老脸也帮你顶住。但你要是只想自己发财,那我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摆了摆手,走了。
陈阳站在院门口,看着王德贵远去的背影,半天没动。
母亲从屋里出来,轻声问:“王主任说啥了?”
“没啥。”陈阳转身回院子,“妈,饭好了吗?”
“好了,叫你跟铁军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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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阳没去地里,把自己关在屋里,用手机查了一下午“土地流转”的政策。
越查,眉头皱得越紧。
政策本身没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好事——把零散的土地集中起来,规模化经营,提高效率,增加农民收入。但问题在于,当资本介入的时候,“自愿”往往就变成了“被自愿”。
丰润农业已经买了三百亩地,加上镇政府的推动,陈家沟周边很快就会变成他们的地盘。陈阳的二十亩地被包围在中间,就像大海里的一座孤岛。
如果他们想逼他退出,手段太多了——断水、断电、堵路、甚至通过行政手段收回土地承包权。
他一个人,扛得住吗?
小金从门外走进来,跳上椅子,把脑袋搁在陈阳的腿上。陈阳摸了摸它的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不怕。”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小金说,还是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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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阳去西边荒地转了一圈。
二十亩灵苗长势喜人,最高的已经有二十多厘米了,叶片翠绿,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赵铁军带着两个帮工正在加固铁丝网,看见陈阳过来,从梯子上跳下来。
“阳子,今天李老三来闹,就赔了五百?”
“够了。”陈阳蹲下来,检查灵苗的根部,“他那些玉米本来就不值钱,五百都是看在他跑了三趟的份上。”
赵铁军擦了把汗:“我就是觉得憋屈。砍他几棵破玉米,还得赔钱?”
“不是钱的事。”陈阳站起来,“是要走程序。咱们占理,走程序不怕。要是硬来,反而被他们抓住把柄。”
赵铁军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铁军,最近你多盯着点。”陈阳看着远处的村道,“李老三是小事,但丰润那边,可能会派人来搞事情。”
“放心,我盯着的。”赵铁军拍了拍腰间的对讲机,“监控我也看着,有人靠近就有报警。”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院门外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母亲在灶房忙着刷锅,没注意到院门口。只有小金跟着陈阳,冲着塑料袋嗅了嗅。
陈阳蹲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根玉米,还带着须,新鲜的,像是刚从地里掰下来的。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陈阳拿起一根玉米,闻了闻。不是灵植,就是普通的玉米,但很新鲜,颗粒饱满。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村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小金从院子里跑出来,嗅了嗅塑料袋,然后抬起头,冲着村口的方向轻轻叫了一声。
陈阳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没看清是谁,但那个背影,不像李老三,也不像村里任何一个人。
陈阳把玉米拿进屋,母亲看见了,问:“谁送的?”
“不知道。”陈阳把玉米放在灶台上,“可能是哪个邻居吧。”
母亲没再多问,把玉米煮了,晚上当加菜。
玉米很甜,比市场上卖的好吃。
陈阳吃着玉米,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人影。
不是李老三,不是周勇的人,不是韩东。
那是谁?
小金趴在桌子底下,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吃完饭,陈阳去院子里洗碗。
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后山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这山里,有人,有东西。
而且,正在靠近。
他没有害怕。
只是觉得,这个村子,越来越不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