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她扣在他腕骨上的手指,沉默了一瞬,然后反手把她拉过来,在她额头上落了个极快的吻。嘴唇碰额头的触感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松开她,转身大步走出奉天殿。白猴子从横梁上翻身下来追上他,窜上他的肩。大黄狗从宫门外冲进来,尾巴摇得虎虎生风。源苍真跟在萧景琰身后,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林月儿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属于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的疲惫。
奉天殿里只剩下她和虎妞、雪尾。阳光从殿门照进来,把地上的金砖映得发亮。她站在殿中央,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对银镯子,镯面上“平安”二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攥了攥拳头,把竹哨从袖中摸出来,吹了一声。八哥从殿顶飞进来,落在她肩上。白雪从殿外飞进来,停在横梁上。她抬头看着它们,声音平静而清晰。
“八哥,去登州。跟着王爷。他走到哪,你跟到哪。如果他受伤了,不管多远,回来告诉我。”
八哥点了点脑袋,拍翅飞出殿门。
“白雪,去钱塘江口。盯着东海国的船队。太子源苍信的船队往北去了,但避风港里还有留守的船。我要知道那些船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多少,船上有什么。每天早晚各报一次。”
白雪咕咕应了一声,飞走了。
“虎妞,让北风把京城四门的猫全部换成夜班。东海国使团那一百二十人,每一个人的长相、衣着、出入时间,全部记下来。灰条那边,让耗子进他们的住所,把所有的行李和武器清点一遍。”
虎妞甩了甩尾巴,跳下殿门门槛,往宫墙外跑去。雪尾跟在她后面,两条橘色的影子一前一后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林月儿站在奉天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宫道。萧景琰走了,源苍真走了,白猴子走了,大黄走了,八哥和白雪也走了。她身边只剩下虎妞和雪尾——但它们也出去了。她一个人站在殿门口,四月的风从南边吹来,把宫道两旁的柳絮吹得漫天飞舞。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把“平安”二字转了两圈。然后她走出奉天殿,往王府的方向走去。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江南的线还没有收完,东海国的内斗还没有理清,登州那边随时可能开战。但她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在桃花村被公鸡骂赔钱货的村姑了。她走过宫门,走过石桥,走过长安街,街上的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个穿诰命服的年轻女人刚刚在奉天殿里跟东海国王子说了一句话,把一国的太子和二王子都卷进了她的棋局。
回到王府,沈鹤在正厅门口等她。他的拐杖拄得更稳了,腿比之前又利索了些。他看见她进来,拐杖一顿行了个军礼,说:“王妃,末将已经把北境军东线驻军的布防图准备好了。增援登州的路线图也标出来了。沈渡那边传信回来说,水师从烟台港出发,最快明天傍晚能到登州外海。另外——末将想跟王妃说一件事。末将当年在白河关守城的时候,老王爷的粮草被截,全城饿着肚子撑了七天。最后是靠城外的野猫帮叼着干粮从暗道送进城的。老王爷说过一句话——猫比人靠谱。末将觉得老王爷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阵仗,大概会拍着大腿说‘我儿媳妇比猫还厉害’。”
林月儿忍不住笑了。她走进正厅,把东海国的国书抄本、沈渡的急报、老鞭的密报全部摊在案几上,一张一张排好。然后她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第一份邸报。窗外,四月的风把柳絮吹得漫天都是,院子里的杏树上已经挂满了青杏,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写。萧景琰在登州,白猴子在他肩上,大黄在他马后,八哥在他头顶。她留在这里,要替他看好京城,看好江南,看好所有他不在的地方。她知道他答应过她,要回旧营地看杏子熟。她信他。但她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登州开战,如果萧景琰受伤,如果东海国的内斗把大梁拖进一场海战。她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柄上的布条已经磨得有些发白。虎妞从外面跑回来,跳上案几,尾巴扫过她的手腕。它说:“姐姐,北风已经安排好了。京城四门,每门八只猫,三班倒。东海使团那一百二十人,灰条正在清点他们的行李。其中有一个箱子,锁了三道锁,耗子打不开。本喵让白猴子去弄,但白猴子跟黑脸怪走了。”林月儿说:“不用打开。让灰条守在箱子旁边,等王爷回来再说。”
她低头继续写字。登州的事,江南的事,东海国的事,一件一件写在邸报上,准备明天呈给太后。她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发现院子里那棵杏树上的青杏比早上又大了一圈。风吹过来,杏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颗青杏。果皮光滑紧实,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正厅。虎妞跟在她脚边,雪尾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皮茶。茶是北境驿站的老陈皮泡的,苦味淡了,回甘很长。她放下茶杯,拿起笔,继续写下一份密令。明天,她要去一趟慈宁宫,跟太后说三件事。第一,登州增援已经出发。第二,东海国内斗可以利用。第三,如果源苍真劝退了他大哥的船队,东海国的海路贸易可以谈,但条件要重开——不是用她换,是用东海国的水师帮大梁守东线海防。她要替萧景琰把这场谈判的底线守住。窗外,柳絮飘进来落在案几上,落在她的笔尖旁边。她用手指把柳絮拨开,继续写。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字一个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