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一路小跑,在前头领路。轿辇顺着宫道拐过两道弯,翊坤宫的朱漆门楼已在眼前。
守门的小太监远远瞧见御驾仪仗,吓得手中灯笼险些脱手。他扑通跪在门槛外,嘴皮子直打哆嗦,扯开嗓子朝里面传话。
“皇上驾到!”
颂芝正在外间给孙嬷嬷倒茶。手里的茶壶一歪,热水泼了满桌。她顾不得收拾,提着裙子便往内殿跑。
“主子!主子,皇上来了!”
年世兰刚合眼不过一刻钟,闻声倏地坐起。脑中尚有几分昏沉,抬手便去摸自己的脸。
“妆花了没有?”
“没花没花,主子今儿没上妆……”
“什么?”
年世兰脸色骤变,腾地下榻,快步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着一张令她陌生的素脸。唇色浅,眼底泛青,鬓边还翘着几缕睡乱的碎发。
她一把拉过妆奁,伸手翻了两下,又飞快收回手。
来不及了。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殿门口。
年世兰吸足了气,将碎发别到耳后,又理了理衣领。转身走向殿门时,她放慢脚步,挺直腰背,抬起下巴。
殿门推开。
秋风灌入,送来夜露的凉意和龙涎香的清苦气息。
胤禛站在门外,身上还是先前那套明黄常服,只脱了外面的石青色褂子。
苏培盛弓着腰退到廊柱后,竖起耳朵听着。
“臣妾恭迎皇上。”
年世兰屈膝行礼,姿态依旧好看,只是起身比往日慢了半拍。
黛玉在胎中察觉龙涎香穿透母体,漫了进来。紧跟着,远处传来一道陌生而沉稳的心跳。隔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声接着一声,压得很低。
和上回不同。
上回皇帝来翊坤宫,那颗心跳平稳从容,透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如今每一拍都比前一拍更重,上头像压着什么,层层往下坠。
他已经得了消息。
黛玉的绛珠本源本能地往母体深处缩去。
胤禛没有开口。跨进殿门后,他先看了一圈四周。
香炉里的气味变了。
翊坤宫用了四五年的欢宜香没了,换成轻浅的草药气息,底下透着白术和黄芪的味道,正是安胎方。
窗台那盆建兰开得张扬。十几支花箭挤在一处,嫩黄花瓣映着烛光,泛出柔润光泽。
深秋时节,兰花竟能开成这般模样。
胤禛转眼看向年世兰。
她素面未施脂粉,唇色偏浅,眼底微青,颧骨上的红润也比往日薄了几分,气色反倒比从前好。
这份好与脂粉无关,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
胤禛端详她片刻。
“听说你偶感风寒,朕来瞧瞧。”
年世兰的心跳快了两拍,面上只露出分寸恰好的惊喜。
“劳皇上挂心,臣妾已无大碍,不过是入秋受了凉。”
“受凉?”
胤禛走到榻边坐下,衣袍掀起的风拂过年世兰裙角。
“朕听苏培盛说,你连早膳都用不下。”
年世兰在小几对面坐下,双手搭在膝头。
“许是天气转凉,胃口差了些。”
“嗯。”
胤禛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尚温,应是有人提前换过。
他搁下茶盏,指尖在桌面叩了两下。
“殿里的香换了?”
年世兰睫毛轻颤。
“回皇上,太医说臣妾风寒未愈,不宜用浓香,臣妾便换了药方熏着。”
“欢宜香呢?”
“收起来了。”
年世兰迎上他的视线,答得坦荡。
“等臣妾好全了再用。”
黛玉在胎中听得分明。母亲的话没有半分破绽,心跳却泄露了慌乱,一声声往嗓子眼里蹿,怎么压也压不住。
胤禛一直看着她。
他看人的方式,与贾府那些男人全然不同。
贾赦打量人时浑浊不堪,贾政审视人时满是刻板,宝玉的凝望又透着天真。胤禛看过来时,人的心思便无处可藏,藏得越深,他看得越久。
“年氏。”
“臣妾在。”
“你过来。”
年世兰怔了片刻,起身走到他面前。
胤禛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到她手边。
“额角出汗了。”
年世兰接过帕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时,她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擦过额角后,那方帕子被她握在掌中,没有还回去。
胤禛抬起手,指腹搭上她腕间的寸关尺。
年世兰浑身绷紧。
黛玉也跟着一震。
那道外来的触感透过母体传来,温度陌生,劲道也与母亲全然不同。厚重,沉稳,掌上生着薄茧,是常年握笔批折子,偶尔拉弓留下的手。
胤禛号了十几息的脉。
他的手指挪了几分,离开腕间,又慢慢落在年世兰小腹上。
隔着衣料,掌心贴了上去。
年世兰屏住呼吸。
黛玉的小小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料、皮肉与子宫壁,层层渗入。
她蜷在黑暗中,绛珠本源跟着轻轻摇了一下,恰似幼苗遇了风。
胤禛的手掌停在那里。
他抬头看向年世兰。
年世兰眼眶已红。她咬着下唇,不肯出声,双手握住那方帕子,骨节透着红。
“年氏。”
“臣妾……”
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
胤禛的手仍覆在她腹上。
“此事当真?”
话从喉间挤出来,尾音藏着轻颤。
年世兰用力点头,眼泪滚落,正砸在他的手背上。
“皇上,臣妾有了您的孩子。”
殿内静得只余窗外的秋虫声。
胤禛盯着她,眼底压着许多情绪。
先是震惊,再是确认。更深处翻出的热意,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
他忽然收紧手臂,将年世兰拉进怀中。
动作来得快,手臂收得也紧。帝王威仪被抛在了一旁,倒有几分手足无措。
“好。”
这声应答闷在年世兰发顶。
黛玉的整个世界都在震动。母体的心跳撞上外面那颗心跳,鼓点般擂着,震得她耳中嗡鸣。
两边的情绪一齐涌来,热得烫人。
母亲的情绪,她早已熟悉。
喜悦、委屈、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谨慎的试探。
父亲的情绪,她头一回触及,乱得难理。其中有惊喜,有动摇,也有某种坚硬之物裂开的动静。
裂缝底下,仍压着一层薄霜。
它一直都在。
“好。好。”
胤禛又应了两声。
他松开年世兰,退后半步,垂眼看向她的腹部。
“几个月了?”
“近两月。太医说胎元稳固。”
胤禛停了片刻,转头望向门口。
“苏培盛。”
苏培盛一路矮身进来。
“奴才在!”
“传朕密旨。翊坤宫月例加倍,再拨两名太医轮值,日夜不离。年世兰的膳食起居,由孙嬷嬷全权料理,任何人不得干预。”
苏培盛跪下磕头。
“奴才遵旨!”
年世兰站在原地,泪珠还挂在腮边。
她听着一条条旨意,嘴唇哆嗦两下,终究没忍住。别过脸,用帕子掩住面容。
胤禛看着她掩面哭泣,唇角动了动,到底没有笑出来。
他转身走向殿门,走到中途又停了脚步。
窗台那盆兰花就在右手边。烛光落上嫩黄的花瓣,清香扑了半边脸。
深秋的兰花,满盆花箭。
他偏头看了一阵。
眉心蹙起,转眼又松开。他没有多问,抬步出了殿门。
苏培盛紧随其后。殿门从外合拢,脚步声越去越远。
年世兰强撑着站了十几息,直到外面再听不见动静。她双腿一软,跌坐回贵妃榻上。
她捂着脸,双肩抖得厉害。
颂芝扑到近前。
“主子,这是喜事啊。皇上龙心大悦,您怎么……”
年世兰放下手,满面泪痕,双眼却清醒得吓人。
“你不懂。”
她吸了口气,抹去泪水,将嗓音压低。
“皇上号脉时,手停了两回。起初是在试探,后来才信。信了之后,他抱了本宫,这是真的。可他下旨加太医、增月例,这些恩赏里,有一半是监视。”
颂芝怔在原地。
年世兰低下头,掌心轻覆小腹。那里的温度,和方才那人的手掌毫无分别。
颂芝张了张嘴,半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烛火摇晃,映着年世兰湿润的眼底。泪光未散,眸中已生寒芒。
“孩子,额娘定会护你周全。”
黛玉蜷在黑暗中,绛珠本源仍在轻颤。
方才那只手留下的温度尚未散去,父亲的心跳也残存在她的感知里。
母亲所言无错。
那颗心里既有喜悦,也藏着刀锋。
她很想问问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你赐下的香,你亲手种下的毒,如今被你的亲骨肉破了。你究竟是高兴,还是害怕?
殿外夜风骤紧,吹得廊下灯笼左右摇摆。
远处养心殿的方向,有盏灯一直亮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