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太医院漏出去的。
头一个多嘴的是谁,已经查不清了。众人只瞧见翊坤宫一夜添了两名轮值太医,月例翻了一倍,御膳房还单给那边开了小灶。内务府也接了口谕,上好的缎子、药材流水般送进翊坤宫。
宫里的消息,向来比风跑得快。
头天夜里皇帝驾临翊坤宫,到了翌日清晨,半个后宫都议论开了。
传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华妃病了,皇上心疼,特意过去探病。也有人说华妃同皇上拌了嘴,月例加倍,是皇上给的赔礼。
还有胆子大的小太监,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压着嗓子咬耳朵。
“你没听说?华妃娘娘那是有喜了!”
“胡说!华妃娘娘那身子,太医早说过不易有孕……”
“不易有孕,还添两名太医轮值?月例也翻了倍?你当皇上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几人面面相觑,再没人敢往下说。
景仁宫。
剪秋跪在皇后面前,额头贴着青砖缝。
她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件不漏地禀报上去。皇帝夜访翊坤宫,亲自号脉,当场下旨添太医、增月例。孙嬷嬷已经搬进翊坤宫,太后那边也派人过问了。
皇后端着粉彩茶盏,五指越收越紧。
茶盖磕上杯沿,细细响了一声。
“年氏……有喜了?”
剪秋把头埋得更低。
“奴婢不敢妄断,只是眼下种种迹象,都指着此事。”
瓷器碎裂的脆响,打破了景仁宫的安静。
粉彩茶盏摔在青砖上,裂成七八片。茶水泼了一地,几滴溅上剪秋的裙摆。
剪秋身子一抖,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皇后站在妆台前,胸口起伏不定。松开茶盏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指尖轻颤。
好一阵过去,她才收回手。
“年氏用了多少年的欢宜香?”
嗓音压得很低,倒更像是在问自己。
“这么多年了。她怎么还能有孕?”
剪秋咽了口唾沫,斟酌着开口。
“奴婢听闻,翊坤宫入秋后花草反季而开。兰花、月季、菊花,比春日开得还盛。而且……欢宜香已经撤了。”
皇后的脸色变了。
撤了。
年氏竟把欢宜香撤了。
她转过身,弯腰捡起地上最大的一片碎瓷。指腹从断口抚过,锋利的边缘在皮肤上割出一道浅白的印子。
“花草反季而开,欢宜香又失了效。”
皇后抬眼。
“你说,这会是巧合吗?”
冷汗顺着剪秋的后背渗了出来。
皇后要查的,哪里是年氏为何怀上孩子。她真正要查的,是欢宜香为何失效。
两件事之间,横着一道剪秋碰也不敢碰的禁忌。
“奴婢……不知。”
皇后把碎瓷搁回桌上,取出帕子,慢慢擦着指尖的白痕。那动作细致得很,倒像是在磨一柄藏在袖中的刀。
“去查。翊坤宫用香的变化,一处都别漏。从何时开始变淡,淡了多少,经了谁的手,都给本宫理清楚。”
“是。”
“还有。”
皇后的语气柔和下来,剪秋听得后背发紧。
“齐妃那边,你替本宫走一趟。”
剪秋呼吸一滞。
“就说本宫念着姐妹情分,请她得空去翊坤宫坐坐。年氏身子不好,咱们做姐妹的,总该关心一二。”
剪秋低下头,应了声“是”。
皇后转回妆台前,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脸。镜中女子妆容精致,眉目端庄,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
唯独那双眼,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碎玉轩。
消息传到甄嬛耳中时,她正在窗下临帖。
槿汐站在门口,将外头的动静三言两语说了。甄嬛笔下一停,墨汁洇进宣纸,化作一团乌黑。
她搁下笔。
“华妃有喜了?”
槿汐点头。
“还未明旨昭告,可太医轮值、月例加倍的事,已经传遍了。”
甄嬛静坐片刻,起身走到窗前。
碎玉轩院中,那盆安陵容送来的海棠开得正好。风从枝头掠过,两片花瓣飘落在地。
“难怪这些日子华妃请安,总早早退场,连皇后的话都懒得听完。”
槿汐迟疑了一会儿。
“小主,这对咱们碎玉轩……”
“对咱们未必是坏事。”
甄嬛回到桌前,将那张洇了墨的宣纸揭下,搁到一旁。
“皇后的心思全落在翊坤宫,顾不上咱们这些小虾米。只是……”
后半句话没再出口。
门外响起眉庄的脚步声。
眉庄进来时神色如常。落座后也没急着开口,只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二人对视片刻,甄嬛先开了口。
“眉姐姐也听说了?”
眉庄搁下茶盏。
“翊坤宫添了太医,又加了月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想听不见都难。”
“华妃若真有了子嗣,皇后头一个坐不住。”
甄嬛把嗓音压低。
眉庄搭在杯沿上的手停了一息。
“何止皇后。满宫上下,谁还能安坐?华妃本就是宠妃,若再添个皇子……”
“也未必是皇子。”
“皇子也好,公主也罢。”
眉庄抬眼看她,语调依旧平稳。
“年氏有了孩子,年家在前朝的分量便要重上三分。皇上给的恩赏越厚,皇后越睡不安稳。”
甄嬛垂下眼,手指无意间在桌面画了个圈。
院里的海棠又落下一片花瓣,打着旋儿飘进半开的窗扉。
延禧宫偏殿。
安陵容将刚熬好的一炉香料倒了。
甘松残渣沾在瓷碗壁上,灰扑扑的,正衬着她眼下的心境。
宝娟端着点心进来,见她脸色不佳,低声开口。
“小主,怎么了?”
“没什么。”
安陵容擦去指间的香灰。
“翊坤宫的事,你也听说了?”
宝娟迟疑着点头。
安陵容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望着窗外那方狭窄的天空。
华妃有孩子了。
那是宠妃的孩子。
皇帝亲自下旨加恩,太后也派了人照看。
她连常在之位都坐得艰难。全凭着调香的本事,才在甄嬛和眉庄面前占了几分位置。
这后宫里的路,越走越窄。
宝娟见她怔怔出神,正要劝上几句,外头传来通禀。
“安常在,景仁宫剪秋姑姑来了。”
安陵容手指一收,裙摆被抓出几道褶皱。
翊坤宫。
黛玉蜷在胎中,绛珠本源仍在一点点化解母体气脉中残留的麝香。
欢宜香撤去已有两日,殿里的浓香散了大半,白术与黄芪的药气占满了屋子。母体气血一日胜过一日,脉象也越发稳健。
可这两日,翊坤宫里总透着几分异样。
她说不清缘由。
恰似前世住在潇湘馆时,暴雨将至,闷热压在胸口,远处天色仍旧晴着,草木间却已没了风。
母亲今日很安静,歇了大半日,中途只起身喝过一碗米粥。
孙嬷嬷在外间来回走动,步子一向沉稳。偶尔停下来,与颂芝低声交代几句。
各处都安排得妥当。
胎中的绛珠本源忽地轻颤。
远处有恶意生出了芽,尚未落到翊坤宫,便已被它捕捉到了。
碎玉轩的灯火亮了许久。
甄嬛拨动手中的琴弦,琴音泠泠。眉庄坐在一旁,迟迟没有离开。
琴声中途断了。
甄嬛抬起头。
“眉姐姐,你说华妃这个孩子,能平安落地吗?”
眉庄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屋内静了许久。
“但愿吧。”
她低声接了一句。
“后宫之中,最难求的便是母子平安。”
二人相视无言。
窗外夜风骤起,吹灭了廊下的一盏灯笼。
同一时候,景仁宫偏殿内,安陵容跪在剪秋面前,听她轻飘飘地交代了一句。
“皇后娘娘想见你。明日辰时,莫让旁人听见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