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跪在景仁宫偏殿的青砖上,膝下寒意直往骨缝里钻。
剪秋引她进来便退了出去。殿门合拢,外头的风声也被隔断了。
殿内只点着两盏宫灯,光线昏黄,墙上的花鸟图隐在暗处。
她等了约莫一刻钟。
内殿传来脚步声,从容而稳。皇后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发髻松挽,面上含笑,倒像请自家妹妹来闲话。
安陵容伏低身子。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快起来。”
皇后走到桌边坐下,亲手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一早把你叫来,委屈你了。”
安陵容双手接过茶盏,指尖发凉。
“娘娘言重,能为娘娘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皇后笑了笑,将她端详许久。
那份温和过了头,安陵容后背发麻。
“翊坤宫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安陵容胸口一紧,垂下眼去。
“臣妾听人提过几句。”
“年氏有了身孕,皇上龙颜大悦,太后也亲自过问了。”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喜怒都压在那张温和的面孔底下。
“这是天大的喜事。本宫身为嫡母,自该表些心意。”
安陵容抓住裙摆,没有接话。
皇后也不等她回应。
“本宫近来身子不爽利,不便亲自走动。思来想去,想请齐妃代本宫去翊坤宫探望,送些安胎补品,也全了姐妹情分。”
听见“齐妃”二字,安陵容的心往下一坠。
齐妃李静言是三阿哥的生母,性子憨直。在后宫熬了多年,行事依旧简单。皇后若要借她办事,实在省心得很。
安陵容低着头,唇瓣动了动。
“臣妾愚钝,娘娘召臣妾前来,是为了……”
“你和甄嬛、眉庄走得近。”
皇后放下茶盏,仍是方才那般和气。
“本宫只提醒你一句,年氏有了孩子,往后翊坤宫的风头会更盛。碎玉轩若有什么动静,你记得来告诉本宫。”
安陵容藏在袖中的手越收越紧。
皇后这是要拉拢她,连遮掩都省了。
“臣妾明白。”
她低头应下。
皇后的笑意深了几分。
“你是个聪明孩子。去吧,路上湿滑,行走时当心。”
安陵容退出偏殿,里衣已叫冷汗浸透。
晨风迎面灌来,寒气直钻衣襟。她裹紧披帛,沿着宫墙根走了许久,脑中反复盘旋着皇后方才那番话。
皇后要她盯住碎玉轩。
真正要对付的,却是翊坤宫。
她安陵容在这盘棋里算什么?
无非是一枚随时都能舍掉的棋子。
和齐妃一样。
巳时,咸福宫。
齐妃正给三阿哥弘时绣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绣了拆,拆了又绣,身边的宫女都不忍多看。
剪秋到来时,她还咬着线头打结。
“齐妃娘娘,皇后娘娘有话让奴婢带来。”
齐妃放下荷包,慌忙站起身。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剪秋福了福身,笑容妥帖。
“皇后娘娘说,华妃有了身孕,是后宫的喜事。娘娘近来身子不便,想请齐妃姐姐代她走一趟翊坤宫,送些安胎补品,也全了姐妹情谊。”
齐妃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
“就这事?那是应该的。年妹妹有了好消息,本宫做姐姐的,理当去看看。”
她回头吩咐宫女。
“去小厨房说一声,炖一盅上好的燕窝羹,用冰糖和红枣,甜些。年妹妹爱吃甜的。”
剪秋在旁接了话。
“娘娘有心。皇后娘娘也备了些药材,说是太医推荐的安胎良方,您一并带去?”
齐妃连连点头。
“好,好。皇后娘娘考虑得周全。”
剪秋将一只锦盒递过去。盒面绣着缠枝莲纹,打开以后,里面是几包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
齐妃拿起一包瞧了瞧,又凑近闻了闻。
“当归、黄芪,都是好东西。”
她半点也没往别处想。
剪秋垂下眼,唇边的笑收敛了些。
那几包药材里混着少量藏红花,寻常太医若不细验,很容易漏过去。有孕之人若服了,便会伤及胎气。
齐妃毫不知情,兴冲冲去了厨房盯着燕窝。
剪秋退出咸福宫,沿宫道往回走。
经过月华门时,她停下脚步,回首看了咸福宫一眼。
齐妃娘娘,您这辈子最大的毛病,便是太信人。
翊坤宫。
午后的日光斜斜照入殿内,落在窗台那盆建兰上,花瓣莹润如玉。
年世兰倚在榻上,手搭着小腹,半睡半醒。孙嬷嬷在外间整理药方,颂芝守在门边。
宫里安稳了两日,翊坤宫上下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松得太早。
颂芝倚着门框打盹,外头传来通禀。
“华妃娘娘,齐妃娘娘求见,说是代皇后娘娘前来探望,还送来了安胎补品。”
颂芝一个激灵,睡意全消。
她赶进内殿。年世兰已经睁开双眼,听完外头的话,面上的慵懒也散了。
“齐妃?”
颂芝走近两步,压低嗓子。
“说是代皇后娘娘来的。”
年世兰坐起身,拢了拢鬓发。
代皇后前来。
这几个字凑在一处,怎么听都不对劲。
皇后何时关心过她的死活?年节送礼也不过走个过场。如今忽然派人送安胎补品,实在反常。
“请进来。”
年世兰理好衣裳,唇边添上得体的笑。
齐妃进殿时脚步轻快,满面喜色。她手里端着一盅燕窝羹,身后的宫女捧着那只锦盒。
“年妹妹,姐姐来看你了!”
齐妃笑得眉眼弯弯,将燕窝放到桌上。
“这是姐姐亲自盯着厨房炖的,冰糖红枣,甜甜的,养身子。锦盒里是皇后娘娘备的安胎药材,都是好东西!”
年世兰看着她,视线在燕窝和锦盒之间停了两息。
齐妃笑得太过天真,反倒叫年世兰后颈发寒。
这样的心思,齐妃生不出来。
能让她跑这一趟的,满宫里也没有几人。
年世兰笑着招呼。
“劳齐妃姐姐费心,大老远跑一趟。颂芝,上茶。”
两人坐下寒暄,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全是客套话。齐妃叽叽喳喳讲了半晌弘时近来的功课,年世兰只管敷衍应答。
齐妃离开后,殿门合上。
年世兰脸上的笑也没了。
她看着桌上那盅燕窝,眸色发沉。
颂芝站在旁边,喉咙发紧。
“主子,这燕窝……”
“齐妃亲手炖的。”
年世兰轻嗤。
“齐妃那个人,让她绣个荷包都能戳破三根针。她什么时候学会亲自下厨了?”
颂芝脸色发白。
年世兰拿起锦盒,掀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拿去让孙嬷嬷看看。”
颂芝捧着锦盒快步出了内殿。
年世兰独自坐在桌前,视线落回那盅燕窝羹。瓷白的盅盖凝着水珠,热气还未散尽。
她将手按在小腹上,指尖用力。
黛玉在胎中察觉母体骤然绷紧,心跳也快了不少。恐惧与愤怒混在一处,搅得气血难安。
锦盒那边飘来极轻的气味。
药香混杂,寻常人很难分辨。其中藏着几分辛烈,藏在当归与黄芪的气味底下,细细往外钻。
黛玉认出了这味药。
前世在贾府时,王夫人院里偶尔会将它入药。嬷嬷们私下议论过,此物活血化瘀,寻常人吃了无碍,有孕之人若沾上,便容易引出祸患。
黛玉的小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绛珠本源随她的情绪起伏,根须向外探去,受惊的幼兽一般竖起周身尖刺。
恶意已经进了翊坤宫。
有人要害母亲。
也要害她。
颂芝捧着锦盒从外间回来,脸色比出去时还白。
“主子,孙嬷嬷说,药材大多没有问题。里面有一味她拿不准,还得请太医验过才成。”
年世兰扣紧了椅子扶手。
她刚要开口,腹中忽有翻涌,来势急促,有什么在体内挣动一般。
年世兰脸色骤白,抬手捂住胸口。
颂芝手里的锦盒险些落地。
“主子!”
年世兰弯下腰,额角渗出冷汗,唇瓣颤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黛玉正催动绛珠本源。锦盒中散出的辛烈药气已来到母体周围,本源结成无形的细网,将游丝般侵来的恶意拦住,一点点化开。
她用力过急,连胎气也跟着受了牵动。
颂芝扑到年世兰身边,声音都变了调。
“主子,您怎么了?来人,快传太医!”
年世兰咬紧牙关,一手护住小腹。
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她抬起头,越过颂芝看向桌上那盅仍冒着热气的燕窝羹。
“那碗东西,”她嗓子发哑,恨意压也压不住,“谁都不许碰。给本宫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