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芝小跑着出去回话，没多久又折了回来。
“苏公公说，皇上明日午后到，让咱们备好茶点。”
年世兰哼了一声，低头看向摇床里的灵姝。
“你爹要来了。”
她对女儿说话时，语气和对外人全然两样。轻柔的，软和的，尾音还添了几分撒娇。
“额娘可告诉你，他手笨得很，上回抱你差点没托住。明天他要是再这样，额娘直接把他轰出去。”
灵姝躺在摇床里，听着母亲一本正经地向一个三天大的婴儿告状。
她想叹气，嘴一张，吐了个泡泡。
翌日下午，翊坤宫上下忙碌起来。
颂芝收起暖阁里多余的襁褓，又拿帕子擦了两遍摇床沿。孙嬷嬷亲自去小厨房盯着茶水。
年世兰对着铜镜梳了两遍头，换了件鹅黄色的家常衣裳，又嫌颜色太淡，换回藕荷色。
灵姝被抱到了正殿。
年世兰在贵妃榻上坐好，将她搁在臂弯里，摆出端庄的姿态。
外面传来脚步声。
苏培盛的通禀还没说完，胤禛已经进了殿门。
他今日没穿朝服，换了件石青色便服，腰间只系着一条素带。比上回随意些，可肩背依旧挺直，帝王的架子已经融进骨头里，松不下来。
年世兰起身行礼。
“臣妾恭迎皇上。”
胤禛摆了摆手，视线越过年世兰，直接落到她怀里的襁褓上。
他走近两步，脚步停了停。
灵姝闻到熟悉的龙涎香气。比出生那天淡了些，仍旧冲鼻。她皱了皱鼻子。
胤禛俯身看着女儿。
三天过去，灵姝的五官比出生时舒展了些。皮肤从通红变成浅粉，额头饱满，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嘟起。
他看了好一阵，伸出手。
年世兰的身子往后撤了半寸。动作不大，却正好将灵姝挡在臂弯深处。
胤禛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一息。
年世兰先开了口，语气里添了点笑。
“皇上要抱？”
“朕的女儿，朕自然抱得。”
“那皇上先把袖子卷起来。”年世兰扫了眼他的衣袖，“您这料子硬，蹭着公主的脸。”
胤禛低头看了看袖口。石青色的缎面挺括，边缘的暗纹织得厚实。他沉默半息，抬手将袖子往上折了两折。
动作利落，像批奏折前净手一样自然。
年世兰这才将灵姝递了过去。
“托住脖子，手放在这儿。对，胳膊弯过来。”
胤禛接过女儿。
灵姝落进一个陌生的怀抱。
和母亲全然不同。
母亲的怀抱柔软温热，像泡在温水里，四面都是安全感。这个人的怀抱硬邦邦的，胳膊绷得跟木头似的，胸膛也硬，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可以靠的地方。
而且他在发抖。
若非灵姝的绛珠本源敏锐，她很难察觉。可托着她后脑勺的那只手，指尖确实在轻轻发颤。
黛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前世贾政考校宝玉功课时，板着脸，眼皮都不抬一下，稳得跟泰山似的。
这位倒好。批奏折时一笔一画杀伐决断，抱个孩子抖成这样。
胤禛将女儿揽在臂弯里，整个人绷成一块。
他低头看着灵姝的小脸，喉结滚了一下。
孩子比他想的还轻。轻得像一团棉絮，几斤几两的分量搁在胳膊上，他反倒不知该用多大力气。太松怕掉，太紧又怕伤着。
“放松些，皇上。”年世兰在旁边看了两息，忍不住出声，“您那胳膊硬得跟铁棍似的，公主被您夹着多难受。”
胤禛试着松了松手臂。
灵姝身边的禁锢放开了些，刚舒服半息，他又收紧了。
比先前还紧。
“皇上！”
“朕怕她滑下去。”胤禛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年世兰走到他面前，伸手调整他的胳膊位置。她的手碰到他小臂，停了一下，随即将他的肘弯往上抬了两寸。
“这样托着，自然不会滑。您别攥她后脑勺，手掌平放就行。”
胤禛照做。掌心平贴上去，触到女儿后脑勺上稀疏柔软的胎发。
他的呼吸放缓了些。
灵姝终于被摆成一个勉强舒服的姿势。她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石青色衣料，以及上方一张轮廓模糊的脸。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
胤禛也在看她。
父女对视片刻，谁也没动。
灵姝的小腿蹬了一下。
胤禛浑身一震。
“她动了。”
年世兰嘴角抽了一下。
“孩子蹬腿，很正常。”
“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要是不舒服早就哭了。皇上您别一惊一乍的，吓着她才是真不舒服。”
胤禛闭上嘴，下颌绷紧，努力维持镇定。
灵姝在他怀里又蹬了一脚。
这回力气大了些，小脚丫正好踹在他肋骨上。不疼，可胤禛的身子晃了一下。
年世兰眼疾手快，往前迈了半步。
苏培盛在门边伸长了脖子。
胤禛稳住身子，低头看着女儿，嘴角不知何时弯了起来。
“力气倒是不小。”
年世兰松了口气，退回半步。
“她踢人厉害着呢，臣妾夜里被她踢醒好几回。”
“像你。”
“什么像臣妾？”
“脾气大。”
年世兰瞪了他一眼，没来得及反驳。
灵姝鼻腔里忽然涌进浓重的龙涎香。
她的鼻子痒了。
前世在贾府，有回贾赦身上的酒气熏得她一整天头疼。这辈子这股龙涎香同样冲鼻，混着缎子上的浆洗味，全往她鼻孔里钻。
她努力忍住。
忍了三息。
“啊嚏。”
细小的喷嚏从她鼻腔里出来。
胤禛的手抖了一下。
灵姝的身子跟着晃了晃，他慌忙收紧胳膊，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年世兰扑上前。
她双手捞过女儿，动作比猫叼崽子还利索。灵姝落回母亲怀里，四周重新变得柔软温暖。
年世兰退后两步，将女儿护在胸前，抬头看着胤禛，面上又气又好笑。
“皇上，公主打个喷嚏您就这样，往后她要是哭一场，您还能站住吗？”
胤禛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半天没有收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
“朕是怕她着凉。”
“翊坤宫里暖和着呢。”年世兰低头检查灵姝的脸。小丫头打完喷嚏，嘴巴又嘟起来，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黛玉心里叫苦。这个喷嚏是生理反应，她控制不住。效果倒是好，母亲肯定不会再让父亲碰她了。
年世兰抬头，语气和善，态度却很坚决。
“皇上，等公主大些再抱吧。”
胤禛的脸沉了沉。
他看着年世兰怀里的灵姝，又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胳膊。帝王的骄傲和父亲的挫败在脸上来回变换。
“也好。”他沉声应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苏培盛赶紧跟上。
出了翊坤宫，走过两道宫门，四下再无旁人。
胤禛忽然停下脚步。
苏培盛差点撞上去，慌忙站住。
“你去查查。”
苏培盛愣了愣。
“主子要查什么？”
胤禛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怎么抱孩子，才能不让她打喷嚏。”
苏培盛张了张嘴。
胤禛转过头，目光沉了三分。
“朕问你话，你就去办。难道朕连自己的女儿都抱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