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当天跑了三趟太医院,又请教了两位带过皇子的老嬷嬷,拢共记了满满一本册子。
什么衣料不扎手,什么熏香的浓度孩子受不住,什么姿势托住后脑最稳当,密密麻麻写满了。
他捧着册子回养心殿复命时,胤禛正在批折子。
接过册子翻了两页,胤禛神色如常。
“搁下吧。”
苏培盛退到门边,回头偷瞧了一眼。
皇帝已经把册子压在奏折底下,拿朱笔的手稳稳当当,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可那本册子的边角,还露着一截。
碎玉轩。
甄嬛坐在妆台前许久,手边放着一只小木匣。
匣子里是一件她亲手缝的小衣裳。杏黄色软缎,袖口绣了两朵小花。针脚不算工整,有几处收线歪了,她拆过两回,才勉强看得过去。
槿汐进来添茶时瞧见了,笑道。
“小主这手艺,比上回给太后绣的帕子强些了。”
甄嬛白了她一眼。
“就这样了,再拆下去布都薄了。”
她合上匣子,起身整理衣裳。
“走吧,去翊坤宫。”
槿汐愣了愣。
“小主当真要去?”
“册封那日人多,话都没说上几句。如今年世兰刚出月子,咱们做后辈的,理该去看看公主。”
甄嬛语气平和,可槿汐留意到,她挑了今日最素净的一身衣裳,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玉兰花簪。
低调,不惹眼,也不招人嫌。
这是碎玉轩在翊坤宫面前该有的分寸。
翊坤宫。
颂芝通禀时,年世兰正拿帕子给灵姝擦口水。
小丫头吃完奶就爱流口水,擦了又淌,淌了再擦。颂芝备下六条帕子,也不够用。
“莞贵人求见?”
年世兰手上没停,帕子在灵姝下巴上轻轻蘸了蘸。
“她来做什么?”
颂芝回道。
“说是给公主送份小礼,顺道请安。”
年世兰哼了一声。
翊坤宫这些日子来往的人不少,送礼的更多。可大多趁着热乎劲儿凑上来,年世兰心里明白,多半是冲太后那三道旨意来的。
甄嬛嘛。
年世兰想了想,此人在后宫算安分,入宫以来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和眉庄走得近,对自己也恭敬。
“让她进来吧。”
甄嬛进殿,先看到窗台上那盆建兰。
花开得正盛,叶片油绿发亮,比她上回在册封礼上见到时又大了一圈。
她收回视线,上前行礼。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靠在榻上,灵姝窝在她臂弯里。小丫头刚吃饱,半睁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哈欠。
“起来吧。大老远跑一趟,坐。”
颂芝搬来绣墩,甄嬛落座后,将手中木匣递上。
“臣妾手拙,给公主做了件小衣裳,不值什么,讨个吉利。”
颂芝接过匣子,打开给年世兰看。
杏黄软缎,袖口绣着两朵小花,针脚参差不齐。
年世兰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你这女红,跟齐妃有得比。”
甄嬛面上发热,低头笑了笑。
“臣妾惭愧。”
年世兰没再刻薄,把匣子搁到一旁。
甄嬛望向年世兰臂弯里的灵姝。
小公主裹着鹅黄色襁褓,露出一张粉团似的小脸。五官比册封那日舒展许多,眉骨秀致,鼻梁虽低却有形,嘴唇薄薄的,微微嘟着。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
乌黑,清亮,不像寻常婴儿那般混沌无神。
灵姝半睁着眼,漫无目的地望着帐幔。甄嬛进来后,那双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到她脸上。
甄嬛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说不清缘由。
那个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出生才几天的孩子。
像在打量她。
“贵妃娘娘,臣妾能抱抱公主吗?”
话出口,甄嬛自己也愣住了。
她原本打算坐坐就走。可那双眼睛望过来,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年世兰眉头拧起。
她收紧手臂,灵姝被带得晃了晃,嘴巴也瘪了起来。
颂芝在旁边看着,捏了把汗。
上回胤禛要抱孩子,年世兰都百般挑剔,何况甄嬛只是个外人。
殿里静了几息。
灵姝动了动。
她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朝甄嬛探去。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抓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黛玉自己也说不清这股冲动从何而来。
甄嬛身上的气息,和母亲不同,和那个抱她会发抖的男人也不同。
墨香混着杏花气,暖暖的。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
像在很深的地方,有什么正在回应她。
前世她见过太多人。贾母的慈和里藏着精明,宝钗的温厚里裹着圆滑,湘云爽朗,妙玉孤高。每个人,她都能在三言两语间看透。
眼前这个女人,容貌秀丽,气质内敛,举止间有书卷气,也有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像谁呢?
不像宝钗。宝钗从不露怯。
倒像她自己。
一样聪明,一样身不由己,一样困在巨大的笼子里,用尽全力活得体面些。
她的小手又朝前探了探。
年世兰低头看着女儿,怔住了。
灵姝从出生到现在,除了她和胤禛,对谁都没表现出这样的亲近。连太后伸手让她握,她也只是礼貌地捏了捏。
可眼下,这小丫头差点要从襁褓里翻出去。
年世兰静了两息。
“颂芝,去打盆温水来,让她洗了手再抱。”
甄嬛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
她起身,认认真真洗了手,又用干帕子擦净,才走到榻前。
年世兰把灵姝递过去。
动作放得很慢,像在转交一件稀世珍宝。
“托住脖子,别晃。”
甄嬛接过灵姝,双臂弯成摇篮的形状。她抱过甄玉娆小时候,姿势比胤禛老练得多。
灵姝落进一个陌生却柔软的怀抱。
那股墨香和杏花气更浓了,暖暖地裹着她的脸颊。
甄嬛低下头,轻声开口。
“公主,我是甄姨姨。”
灵姝盯着她的双眼。
近处看得更清楚了。那双眼眸清澈见底,映着烛光,也映着藏得很深的疲倦。
黛玉心里忽然发涩。
这个女人笑着,端庄着,可她已经累极了。
灵姝的小手伸出来,攥住甄嬛的食指。
力气很小,软绵绵的,像花瓣落在指尖。
甄嬛身子一颤。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
小手握上来的时候,胸口深处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却泛着酸意。
许久以前,玉娆还小,在她怀里睡着,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指。
“她好像能听懂我说话。”
甄嬛嗓音轻了下去,透出自己未曾察觉的温柔。
年世兰在旁边看了许久。
她原本打算只要灵姝稍有不适,便把孩子抱回来。可女儿非但没哭,反倒安安静静窝在甄嬛怀里,小手攥着人家的手指不撒开。
年世兰胸口生出说不清的酸意。
“小孩子家家的,哪里听得懂。”
她顿了顿。
“不过,她少有这样。”
甄嬛抬头,对上年世兰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往日的锋利,多了几分审视,也夹着年世兰自己未必承认的柔软。
“那是臣妾的福气。”甄嬛轻声道。
年世兰哼了一声,偏过头,没再说话。
甄嬛又抱了一会儿,灵姝的眼皮开始打架。她把孩子还给年世兰,行礼告退。
出了翊坤宫,走过两道宫门,秋风灌进领口。
甄嬛裹了裹披帛,脚步放慢。
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脑中。
乌黑,安静,像潭水望不到底。
碎玉轩。
眉庄正在等她。桌上沏好了热茶,茶烟袅袅。
甄嬛进来便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许久没有出声。
眉庄看着她的神情,放下手中的书。
“怎么了?翊坤宫不顺?”
“很顺。”甄嬛搁下茶盏,“华贵妃让我抱了公主。”
眉庄挑了挑眉。
“华贵妃让你碰孩子?”
“公主主动朝我伸手。贵妃没拦。”
甄嬛垂下眼,手指沿着茶盏边缘转了一圈。
“眉姐姐,那孩子不简单。”
眉庄笑了笑。
“你这是被公主迷住了?”
甄嬛摇头。
“我是认真的。她的眼睛不像寻常婴儿。”
她抬头看着眉庄,语调轻慢。
“像是什么都懂,只是说不出来。”
眉庄的笑意淡了些。
窗外的风把廊下灯笼吹得晃了晃。
甄嬛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许久才继续。
“那孩子,也许真是上天赐给贵妃娘娘的福星。”
眉庄没有应声。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视线越过甄嬛肩头,落向窗外暗沉沉的宫墙。
远处翊坤宫方向,有灯火亮着。
更远的地方,延庆殿的窗户也亮着一盏孤灯。
端妃齐月宾靠在床头,面前摆着一只绣了一半的虎头帽。她的手指捏着针,指节发白,许久没有落下去。
宫女低声禀告各宫动静时,提到了一句。
“莞贵人去了翊坤宫看望和慧公主。听说公主主动抓了她的手。”
针尖扎进布面,刺穿虎头的耳朵。
端妃低下头,盯着那处歪掉的针脚。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从指缝里漏出来。
“她抓了甄嬛的手……”